陈明点头:“先生说的是,实践体悟至关重要。然学生以为,圣贤垂训,非仅为教人盲目忍受苦楚,等待天命。其更深之意,或在于阐明过程!等待天命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而非结果的天命!而过程则恰合‘知’与‘行’,故在下以为,知行交互,以行促知,以知导行方能更容易获得‘天命’!”
“知行交互?”老先生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眉头皱起。
“正是。”陈明从容道,“孟子言‘苦其心志’,学生浅见,此‘苦’并非徒然受苦,而是指遭遇非常之境、复杂之事,迫使吾辈不得‘动心’、‘忍性’。‘劳其筋骨’,亦非单纯消耗体力,而是在具体行动中,真切感知自身能力之限,发现‘空乏其身’的地方,进而通过以此去‘增益不能’。‘行拂乱其所为’,更是直接点明我等需具备随机应变之能。”
他顿了顿,见满堂监生眼神疑惑,继续道:
“故而,学生以为,此章精髓,非在‘忍’与‘等’,而在‘动’与‘增’。要主动的去‘行’,去找出自身问题、锤炼缺失能力,而后以‘知’,再去指导‘行’。此谓‘知行合一’,互为表里。若只空谈‘忍苦’,而不探究‘苦’从何来、如何应对、‘苦’后如何‘增益’,则难免流于空疏,恐于实际处事裨益有限。”
这番话,陈明已尽量用当时士人能理解的语言,糅合了后世认知心理学、实践论的一些朴素思想,内核便是强调实践与认知的相互作用,反对脱离实际过程的道德空谈。
那老先生听罢,先是愣怔,旋即胡须微颤,脸上泛起红潮,也不知是恼怒还是激动。
他钻研《孟子》一辈子,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却又似乎能自圆其说的解读!
这完全是在颠复他固有的讲授方式!
“荒谬!”
老先生终究是守旧学究,难以接受。
“圣贤微言大义,岂容你如此穿凿附会!修身治学,首重诚意正心,恪守纲常,体悟圣道!岂能如匠作般,斤斤计较于‘如何做’、‘有何用’?此是功利之见,非君子为学之道!”
陈明不卑不亢:“先生,学生并非否定诚意正心。然‘心’如何‘诚’?‘意’如何‘正’?若脱离具体的人情事理、家国实务,空对空而谈,此‘诚’此‘正’,是否易流于虚悬?君子为学,当为经世致用。明道是为了行道,若所明之道不能指导如何应对具体苦难、解决实际难题,此道是否于国于民有所欠缺?”
“你……你……”
老先生指着陈明,气得手指发抖。
他一生信奉并传授的“道德心性为根本,具体事务为末节”的观念受到剧烈冲击,偏生陈明所言又非全无道理,且逻辑清淅,一时竟难以驳倒。
急怒攻心之下,老先生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发闷,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挺挺向后倒去!
“先生!”
“博士!”
堂内顿时大乱,监生们惊呼着围了上去。
陈明也吓了一跳,连忙抢上前。只见老先生双目紧闭,面色紫绀,牙关紧咬,已晕厥过去。
他立刻单膝跪地,扶住老先生,同时低声疾呼:“快散开!保持通风!”
混乱中,陈明的手指已悄然搭上老先生的腕脉。
“病情分析。”
【病人:徐志如】
【年龄:六十五岁】
【性别:男性】
【病因:急性情绪激动诱发短暂性脑缺血。】
【病情:血压过高,心律不齐,昏迷。】
【生命体征:二级危重症】
陈明心中稍定,生怕人直接没了。
只是情绪激动血压一下子升太高了。
他让旁边学生帮忙将老先生平放,头偏向一侧,迅速解开其颈部衣扣,然后拇指用力掐按老先生的人中穴。
片刻,又换手按压其虎口处的合谷穴。
就在众人惊慌失措,甚至有人已跑去喊大夫之际。
只听老先生喉中“嗬”地一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皮动了动,缓缓睁了开来。
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聚焦,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陈明。
“你……你……”
老先生声音虚弱,但神志已清。
“先生勿动,缓一缓。”
陈明松开手,温言道,“方才老先生急火攻心,一时闭气。现已无大碍,但还需静养,切勿再动怒。”
堂内众人见老先生被陈明几下手法救醒,都松了口气,看向陈明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惊奇与复杂。
这位不知名的青年,不仅言辞犀利,竟还懂医术?
这时,得到消息的国子监祭酒、司业等官员也急匆匆赶来。
祭酒一眼看到被搀扶坐起的老先生,又看到站在一旁的陈明,正待询问,目光落在陈明脸上,仔细一瞧,顿时头皮发麻。
这、这不是那位近日威名赫赫、传闻中可止小儿夜啼的杀神信安伯吗?!
他怎么在这儿?
还把徐博士给气晕了?又给救醒了?
祭酒一时间都忘了陈明以前是“神医”,只觉得徨恐。
祭酒额头瞬间见汗,连忙上前,对着陈明极其客气甚至带着一丝徨恐地拱手。
“不知信安伯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信安伯?!”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学舍内炸响。
所有监生,包括刚刚缓过气来的徐博士,全都目定口呆,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明。
这个与他们辩论、还把博士气晕又救醒的青衫青年,竟是那位传闻中手握“生死簿”、杀官如麻的“信安伯”陈明?!
秦中文缩在人群后,心里翻江倒海生怕陈明认出自己。
他可是一直记得陈明说到时来国子监要找他。
虽然他害怕,但心里还是好奇,陈明居然能把徐老博士给辩晕了!
一个杀神居然懂这些深奥的道理?
还说得头头是道?
说的道理连他自己都有些信服,觉得陈明的理解更透彻,说的没错。
他为官之前也如徐老博士一般只知道理,但不明过程。
为官后才知晓其中的过程是何其繁复,根本不是一句圣贤至理便能解决的。
如今听了陈明这另一种解读,如同茅塞顿开,他瞬间对圣贤又多了些崇拜。
原来道理早已说明白了,只是世人没有参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