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说门没关严。
我盯着那个塌陷的坑,手指在雷角上蹭了一下。光点还在闪,节奏没变,一亮一暗再一亮,像有人在敲墙。这不是系统发信号,是里面的人在回应。
谢清歌把酒壶别回腰间,玉箫拿在手里。她没吹,只是用拇指抹过笛孔边缘,那里有道裂痕,碰一下会发出轻微的颤音。
我抬起手,掌心朝上。法则纹路从手腕往上爬,像水流进干涸的沟渠。这感觉不对劲,不是力量涌上来,而是整个世界在往我手里塞东西。我知道这是权限,是系统崩了以后留下的空位。
我不接。
我要自己开。
雷角插进地面,刀刃没入三寸。我蹲下身,左手按住石碑底角,右手顺着碑面划下去。指尖碰到的地方,浮现出一道道细线,像是刻进去的符,又像是裂开的缝。这些线连到一起,成了个圈,围着那个异常坐标转。
地开始抖。
不是地震那种晃,是下面有东西要出来。沙粒跳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齐刷刷转向光门出现的方向。
谢清歌往后退了半步,站到我左后方。她的箫抬了起来,不是对准天,是对着地面。只要底下有动静,她第一音就能压住。
黑袍人没动位置,但剑出了鞘。锈剑横在胸前,红布缠着剑柄,风吹得它直摆。他眼睛闭着,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我吐出一口气,把法则推了出去。
不是冲着天,也不是对着云,是直接砸进那个坐标点。一瞬间,眼前画面变了。荒原还在,沙丘也在,但中间那个坑不一样了。金属反光变成了台阶,一级一级往下,通向一个大厅。厅里有柱子,雕着龙,顶上悬着灯,灯芯是火红色的。
那是兜率宫。
三百年前我每天扫地的地方。
台阶尽头有扇门,门缝里透出光。我能闻到味儿,丹药烧焦的那种苦香。我太熟了,当年就是被这味儿引过去的。那天我没忍住,掀开炉盖看了一眼,结果看到半颗金丹在滚。
就那一眼,换来了三百年。
光门撕开了。
从石碑背面炸出来,像一张嘴突然张开。云层断开,露出里面的天。三十三重天一层叠一层,最上面那层金光刺眼。飞檐翘角伸出来,挂着铜铃,风一吹却没有声。
然后老君出来了。
白胡子垂到胸口,手里拿着拂尘。他站在门中央,脚不沾地,身后站着一排虚影,穿的都是仙官袍。他开口时声音很大,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多谢创世神重造三界,仙界门户已开,恭迎神归!”
话音落下的时候,我耳朵嗡了一下。
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他说的是“神归”,不是“回家”。一个是请我回去当客人,一个是让我认祖归宗。差一个字,意思差十万八千里。
系统提示响了。
“任务完成,可回归原世界。”
这次没有警告,也没有血字。平平常常一句话,像通知你饭好了。
我不信。
三百年的日子不是白过的。每次系统说话越温柔,后面跟着的坑就越深。上次说“恭喜解锁新功能”,结果第二天赵铁柱就被炼成了器傀。
我摸了下耳朵。
这个动作一做完,我就知道坏了。不该做这个。这是习惯,是破绽。要是对面真是老君,他不会知道这个小动作意味着什么。可如果他是假的,或者只是系统捏出来的幻象,他就会抓住这点,把我拉进去。
谢清歌冷笑一声。
她把玉箫抵到唇边,没吹曲子,只说了句话:“老狐狸,你当年偷吃金丹的事,还没算账呢。”
她声音不大,但我看见老君的胡子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他整个人晃了那么一下。他身后那些仙官虚影也乱了,像是水里的倒影被人踢了一脚。
我知道了。
这不是真老君。
可能是投影,可能是记忆残留,也可能是系统拿来骗我的壳子。但它怕这件事被提出来。偷吃金丹不是小事,那是触犯天规的大罪。真神仙不会在意这种旧账,只有假扮的人才会心虚。
黑袍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锈剑往前一送,剑尖离光门还有三尺,剑身就开始震。红布飘起来,贴在剑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三百年前那笔账,该清了。”他说。
这句话出口,光门里的景象变了。
云散了一些,能看清更多细节。台阶两侧多了人影,穿着锁子甲,手里拿钩链。他们是守炉兵,专门抓偷丹的杂役。我认得他们脸上的疤,有一个左耳缺了一块,是我用糖豆烫的。
那时我还敢还手。
老君没答话。
他抬起拂尘,想说什么。但我先动了。
我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七个药葫芦都在,六个空的,一个装糖豆。我掏出一颗,放在嘴里咬碎。甜的,带点酸,和三百年前一样。
我把渣子吐在地上,踩了一脚。
“我不是来回归的。”我说。
老君终于看向我。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照进人脑子里。但我没躲。我看着他,继续说:“我是来取回的。”
我举起左手,掌心对准光门。“我的命,我的记忆,我的时间——一样都不能少。”
话刚说完,光门猛地收缩了一下。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里面的景象抖成一片,兜率宫歪了,台阶断了,守炉兵不见了。只剩下一团光,在那里忽明忽暗。
系统提示又来了。
“检测到高维接引,建议接受归位程序。”
这次语气变了。有点急,像是在催我快点决定。
我还是不动。
右脚往前踏了一步,踩在阵图中心。雷角共鸣,金光从脚下炸开,顺着地面冲向光门。那道光撞上去,像打碎玻璃一样,“啪”地一声裂了。
老君的虚影开始淡。
他张嘴,最后说了句话:“门已开,路在足下,去留由心。”
然后他就没了。
光门还在,但不再逼人进去。它就挂在那儿,像个普通的门框,里面是仙界的风景。风吹进来,带着丹炉的味道,也带着一点青草香。
谢清歌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她看了眼门内,又看了我一眼。“你想进去吗?”
我没回答。
黑袍人收了剑,坐回石碑边上。他靠着碑,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法则纹路还在动,但比刚才慢了。它们不是在记录规则,是在学习怎么用。就像当年我在药摊上学着数铜板,一开始总出错,后来就成了本能。
谢清歌忽然笑了下。
她把箫放进袖子里,从腰间解下酒壶。“你不喝,我喝。”她说。
她拧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放下时,嘴角有一点湿。
我看着光门。
里面没人再出来,也没人再喊话。台阶静静摆在那儿,门缝里的光也不动了。但它开着,是真的开着。
我能进去。
我也能留下。
谢清歌把酒壶塞回腰带,拍了拍灰。“你说,玄霄子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从碑里蹦出来?”
我正想说话。
地面突然一震。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是冲着石碑。那块黑石头内部泛起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墙。表面浮现一张脸,扭曲着,嘴一张一合。
是玄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