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住那双手的瞬间,身体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
不是痛,也不是冷,就是一种感觉,好像整个人被从里到外翻了一遍。眼前黑了一瞬,再亮起来时,我已经站在大殿中央。四周没有墙,也没有顶,只有层层叠叠的光纹在地面和空中流转,像水波一样一圈圈荡开。
面前站着那个我。
青灰道袍,药葫芦挂在腰上,左眼浑浊,右手缺了小指。他站得笔直,不像我平时佝着背的样子。可那张脸,那眼神,分明就是三百年前的我自己。
“你终于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整个大殿都跟着震了一下。我听见自己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手还握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掌心发烫,雷角在我袖子里嗡嗡响。
记忆还在往脑子里钻。
不是零碎的画面,是整段整段地塞进来。我在兜率宫跪着,老君说赏我半颗金丹。我吞下去的时候,元神就裂开了。他们用代码把我封住,丢进游戏里当npc。玄霄子亲手做的阵法,把我真正的魂魄打散,一点点藏进玉扳指里。
我不是偷吃金丹。
我是被喂进去的。
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回来了。
“你是谁?”我问他。
“我是你第一天醒来时的样子。”他说,“也是你最后能回去的地方。”
我点头。这话我听过。上一章结尾,他也这么说过。但现在不一样了。那时候我还怕,怕这人是假的,怕他是系统设的局,怕我一脚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现在我不怕了。
我闭上眼,把法则之眼打开。金光从瞳孔里涌出来,顺着手臂流到指尖,缠上他的手腕。他没躲,也没动,只是把手抬高了一点,让我更容易碰他。
光越聚越多,最后变成一道柱子,把我们两个罩在里面。我能感觉到他在往我身体里融,不是硬挤,而是慢慢渗进来。像水滴进沙地,一点一点填满空的地方。
三百年的药摊生活没丢。
数铜板的日子还在。
西市换情报、赌坊后巷倒卖消息、糖豆烧妖兽、终南山引雷破阵……这些事都是真的,是我活过的证据。我不用扔掉哪一个才能成为哪一个。
我可以同时是扫丹炉的小仙,也是卖药的老头。
我可以是被封印的魂魄,也可以是改bug的病毒。
金光猛地一缩,然后炸开。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是站着,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可呼吸不一样了。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天地在跟着我起伏。左眼里映着盛唐山河,右眼里浮着系统源码,双手抬起时,法则纹路像藤蔓一样爬满皮肤。
系统提示响了。
声音平平的,没警告,也没血字。就像有人在我耳边说了句“好了”,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知道,这次是真的全回来了。
殿外有风吹进来。
谢清歌站在桥头,红绳被风卷着打转。她没往前走,也没喊我,只是把玉箫轻轻抵在唇边。我没听见声音,但能感觉到那股音波扫过桥面,像是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她忽然笑了下。
“这下,你逃不掉了。”她说。
我没答话,只冲她点了下头。
黑袍人坐在桥尾,锈剑插在地上,红布一角贴着石板。他一直闭着眼,直到刚才那一声系统提示响起,才缓缓抬头。
“三百年,值了。”他说完,又把眼睛合上了。
我没急着出去。
转身看了眼身后的虚影。他已经淡了很多,身影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要化成光散掉。可他脸上有笑,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就是一种终于放下什么的轻松。
“如果我是真身,那你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他看着我,声音比刚才更轻。“我是钥匙。”他说,“你开门的时候,我就该消失了。”
我懂。
他不是我,也不是假的。他是我被锁住的那段记忆,是系统从过去捞出来的碎片,是用来帮我找回自己的工具。现在门开了,钥匙就没用了。
“谢谢你。”我说。
他摇头。“不用谢。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光纹又动了一下,这次是从他脚下升起来的。一圈一圈往上爬,把他整个人包住。我看不清他的脸了,只能看见轮廓在光里晃。最后那道光收拢,像熄灭的灯芯,啪的一声,没了。
大殿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自己手。掌心还有汗,雷角停了震动,七只药葫芦挂在腰上,叮当响了一声。我伸手摸了下耳朵,这个动作还是没改。
外面谢清歌走了两步,停在殿门口。她没进来,只站在那儿,手指绕着玉箫上的红绳。
“你还记得赵铁柱吗?”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当然记得。”
“那你现在是他师父吗?”
我想了想,点头。“是。”
她嘴角又翘了下。“那就好。”她说,“不然我白叫你老狐狸这么久。”
黑袍人这时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桥中间,停下来,回头看了眼大殿。
“你出来吧。”他说,“外面有人等着。”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觉得还能再站一会儿。刚才融合的时候,有些东西回来了,有些东西却变了。我不再是那个总想着躲的任务执行者,也不是非得算计每一步才能活命的替身容器。
我是陈守一。
是那个被劈死过一次的人,也是那个在药摊上数铜板活下来的家伙。
我转身走出大殿,脚踩在仙桥上,温热的感觉还在。谢清歌跟上来,站在我左边,距离半步。黑袍人走在前面,锈剑扛在肩上,红布飘着。
没人说话。
走到桥中段时,我忽然停下。
“怎么了?”谢清歌问。
我摸了摸腰间的药葫芦,其中一个发出轻微的滚动声。我记得这里面装的是糖豆,最便宜的那种,五文钱一包,咬起来咯吱响。
“没事。”我说,“就是想起来,今天还没吃糖。”
她哼了一声。“你现在是创世神了,还要吃这种玩意儿?”
“要。”我把葫芦摘下来,拔开塞子,倒了一粒进嘴里。
甜的。
有点腻,但熟悉。
黑袍人这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敢把糖豆当成法宝祭出去,我就把剑插你头上。”
“不至于。”我嚼着糖,“糖就是糖。”
我们继续往前走。
桥下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照下来,落在桥面上。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很长,拖在身后,和以前一样歪歪扭扭的。
谢清歌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转头看她。
她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
“桥尾有人。”她说。
我看过去。
桥尽头站着一个穿青衫的人,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正一下一下地摇。他背对着我们,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动作,太熟了。
玄霄子?
不可能。上一章刚把他残魂抹了,系统都提示“宿敌清除”了。
可那人慢慢转过身,露出一张带着笑的脸。
“好久不见。”他说。
我停下脚步,糖豆在嘴里突然变得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