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桥尾,摇着扇子笑。
那张脸我认得,是玄霄子。可上一章我已经把他残魂打散了,系统也提示“宿敌清除”,这人不该存在。
我嘴里还含着糖豆,刚才的甜味突然变了,变得发苦。
谢清歌的手一直抓着我的手腕,她没说话,但指节微微用了力。黑袍人已经往前走了半步,锈剑扛在肩上,红布被风吹得扬起来。
我没动。
不是不敢动,是觉得不对劲。这人站得太稳,不像幻影,也不像残魂。他没有杀气,也没有压迫感,就那么站着,笑着,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你还吃着糖呢,怕什么?”谢清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我心里一松。
我低头看掌心,那粒糖豆已经被咬碎了,碎渣卡在牙缝里,甜味又回来了。
我明白了。这不是玄霄子,只是系统留下的投影,是他三百年前的影像残片,在我走出本我殿时自动触发的一段记忆回放。它不会攻击,也不会说话,只是重复最后一句话,然后消失。
果然,那人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遍:“好久不见。”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开始模糊,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破,一圈圈散开,最后化成光点,随风飘走。
桥面安静下来。
我抬脚往前走,脚步比之前稳。谢清歌跟上来,站在我左边,距离还是半步。黑袍人走在前面,锈剑插回地上,红布贴着石板扫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们走到桥尽头,眼前豁然开阔。
本我殿前的空地已经变了样。原本是荒石铺地,现在被平整成一座高台,四周摆满了灯盏,火光连成一片。凡人在跳舞,手里拿着麦穗和陶碗,踩着节奏转圈。仙门弟子站在东侧,用玉笛和铜铃奏乐,声音清亮。魔道的人在西边舞剑,剑尖划出红线,在空中交织成符文图案。
他们都在等我。
我停下脚步,雷角在袖子里轻轻震动。创世金光从我身上漫出来,像一层薄纱裹住全身。每走一步,地面就亮起一道纹路,延伸向高台中央。
那里有一把椅子,不高,也不华丽,就是普通的木椅,上面刻着七个小葫芦。
我坐下了。
金光扩散开来,笼罩整个高台。下方的人没有停,反而跳得更起劲了。一个老太太摔倒了,旁边的年轻人立刻扶她起来,两人继续跟着节奏转。
谢清歌站到我身后,玉箫抵在唇边,吹起一首曲子。我没听过,但听着舒服,像是春天的风穿过竹林。她吹了一会儿,忽然靠近,靠在我肩上。
“这次不是他们信你,是我信你。”她说。
我没有回头,只点了点头。
黑袍人一直站在台阶下,没有上来。他把锈剑拔出来,又重重插进第一级台阶的缝隙里,红布垂下来,贴着地面。
他没再说话。
我闭上眼,感觉体内的法则纹路在跳。那些光柱从四面八方升起来,汇聚到我胸口,注入雷角。系统第一次没发警告,也没弹出血字。
过了很久,耳边响起一句提示。
“三界信仰值满,可开启新功能。”
我睁开眼。
左眼里能看到山河走势,右眼里浮着密密麻麻的代码。我能同时看见真实世界和规则结构,就像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却不冲突。
台下还在庆祝。
有个孩子跑上来,手里捧着一碗酒,递到我面前。酒是浑的,底下有渣滓,闻着有点酸。
“这是我爹酿的,他说您要是不嫌弃,就喝一口。”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味道不好,又涩又冲,但我没吐出来。
“好酒。”我说。
孩子笑了,蹦蹦跳跳跑下去了。
谢清歌还在靠着我,箫声没停。她吹的是《九幽庆世曲》,调子比以前软,少了煞气,多了暖意。她的呼吸打在我脖子上,温温的。
黑袍人始终站在原地,手搭在剑柄上。上的灯,看了很久,忽然说了句:
“这盛世,如你所愿。”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
我没接话。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三百年前,我们都被卷进那场杀局,有人想活,有人想逃,有人只能死。赵铁柱死了,父母被炼成器傀的人死了,连那些不知道为什么就被献祭的凡人也死了。
现在活着的人,在跳舞,在唱歌,在举杯。
这不是谁赐予的和平,是我们从灰烬里扒出来的日子。
我摸了下耳朵,这个动作还是改不掉。我又拿起药葫芦,倒了一粒糖豆进嘴。
甜的。
比刚才那碗酒顺口多了。
台下有个老人跪下了,额头贴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中的东西,跪在地上叩头。
他们不说谢谢,也不喊万岁,就这么趴着,久久不起。
我站起身,金光随着我动作扩散,像涟漪一样推开。我对着人群挥了下手。
“都起来吧。”
没人动。
我又说:“今天不讲规矩,谁爱跪谁跪,反正我不收这套。”
有人笑了,笑声传开,接着是更多的笑声。人们慢慢站起来,继续跳舞,继续喝酒。
谢清歌抬头看我,嘴角翘了一下。“你现在挺会说话啊。”
“学的。”我说,“跟一个总装深沉的箫客学的。”
她轻轻掐了我一下,没用力。
黑袍人拔出锈剑,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到灯影之外。他抬头看天,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落在他眼里。
我重新坐下。
夜风很大,吹得衣角哗哗响。谢清歌又靠过来,这次她把箫放在膝上,手搭在我手臂上。
“你还记得赵铁柱吗?”她问。
“记得。”
“那你现在是他师父吗?”
我想了想。“是。”
她点点头。“那就好。”
远处传来鼓声,节奏越来越快。凡人围成大圈,仙门弟子加入进来,魔道的人也放下剑,一起跳。他们不分彼此,踩着同一个节拍,喊着同一个调子。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三百年的躲藏,二十年的觉醒,一场接一场的战,到现在终于停下来了。
可停下来之后呢?
我低头看手,掌心还有汗,雷角不再震动。七个药葫芦挂在腰上,叮当响了一声。
谢清歌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转头看她。
她盯着前方,眉头微微皱起。
“桥尾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