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谷,巨大的战利品堆积如山,近九百匹战马在谷内徘徊,大量的皮甲、弯刀、弓箭被随意地扔在一处。
可这些,都无法冲淡同胞阵亡的沉重。
议事洞前,陈远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面缴获来的鲜卑皮甲,亲手披在了王五的身上。
“这一仗,王五叔带人顶住了最猛的冲锋,死战不退,当记首功。”
他又取过一只装满金银的皮袋,倒出一半,分给张杨手下那些幸存的老兵。
“没有各位,我陈家坞的矛阵,就是个空架子。”
最后,他站上一块高高的岩石,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茫然的脸
“战死的二十七位兄弟,入祠堂!”
“他们的家人,自今日起,由我陈家坞奉养三代!孩童由我亲自教导,老人由我亲自奉养!”
“所有战利品,三成入公仓,三成赏给参战的勇士,一成抚恤伤亡,剩下三成,留作我们未来的本钱!”
“具体功勋,由张杨大哥、大魁、虎子共同登记,绝不偏私!”
没有激动人心的呐喊,只有最实在的承诺。
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被这几句话撬动了。
活着的人,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死去的人,得到了身后最高的哀荣。
人心,就这么被他用最直接的方式,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做完这一切,陈远走到乌勒面前。
这位匈奴汉子正呆呆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尸体。
陈远没有多言,只是对身后的张魁和陈虎偏了偏头。
很快,四百多匹鲜卑战马,连同上百副完好的皮甲兵器,被驱赶到了乌勒和他那两百多名残兵面前。
“乌勒大哥,说好的人头和战马,是你们的了。”
陈远平静地说道,“带上这些,你的功劳才够分量。”
乌勒和他麾下的匈奴残兵,全都惊呆了。
他们以为陈远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会分出这么多!
这几乎是战利品的一半!
有了这批战马和装备,他们这支残兵,立刻就能重新变成一支令人生畏的精锐!
乌勒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的少年,这个汉人,不但有魔鬼般的手段,更有草原雄鹰般的胸襟!
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陈兄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呼衍乌勒永远的兄弟!”
身后,两百多名匈奴汉子,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行抚胸礼。
深夜,议事洞内。
陈远、张杨、张魁、陈虎四人围着篝火,谁都没有说话。
“阿远哥,咱们还剩下五百多匹马。”张魁终于忍不住开口,“谷里的草料,又要不够了!”
张杨也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比谁都清楚一支骑兵的耗费有多恐怖。
人可以饿肚子,马不行。
没有精料的战马,不出一个月,就会瘦得掉膘,失去所有冲击力。
“所以,我必须去。”陈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位于屠申泽南边的匈奴王庭。
“张大哥,我走之后,谷里的事,你说了算。张魁、虎子,你们两个辅佐他。”
“记住,第一件事,练兵!把缴获的兵器都发下去,让所有能拿得动刀的汉子都给我操练起来!狠狠地练!”
“第二件事,守好内外两巢!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踏出葫芦谷一步!”
陈远站起身,走到张杨面前,将那柄缴获来的鲜卑千夫长弯刀递给了他。
“这把刀,你用着顺手。帮我看好家。”
张杨接过弯刀,入手冰凉沉重。
他看着陈远那双在火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说太危险了,想说别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三日后,一场简单的葬礼在内巢举行。
陈远亲手为那三十位战死的汉家兄弟立起一座合葬大墓,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刻着“陈家坞英烈”的石碑。
葬礼结束,陈远便召集了十个人。
李风,王五,还有八个从猎户和老兵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子。
他们沉默寡言,是谷里最顶尖的斥候和战士。
一个沉重的木盒被递到李风手上,里面,是用石灰精心处理过的鲜卑千夫长首级。
这是带给右贤王的投名状。
谷口,乌勒和他那两百多名休整完毕的匈奴骑兵早已等侯多时。
他们换上了精良的鲜卑皮甲,早已不见前几日的狼狈。
陈远带着十名精锐,与乌勒的队伍汇合,没有多馀的告别,一行人调转马头,踏上了茫茫雪原。
马队在雪原上疾驰,枯燥的行程中,陈远几乎所有时间都在与乌勒并驾齐驱。
“乌勒大哥,跟我说说你们右贤王吧。”
“我父呼衍储,是右贤王麾下的万夫长。”乌勒的脸上带着几分自豪。
“右贤王名叫羌渠,武勇过人,深得大单于信赖。”
“既是心腹,为何田晏还敢将右贤王部置于险地?”陈远问。
乌勒的脸色却沉了下去,冷笑一声:“在汉朝皇帝眼里,我们不过是可以随意驱使的鹰犬罢了!”
“这次北伐,田晏那个蠢货,把我们右贤王部顶在最前面当炮灰,差点让咱们全军复没!”
“王庭里,谁不憋着一股火?”
“那鲜卑人呢?”陈远换了个话题。
提到这个,乌勒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恐惧。
“檀石槐……那是个疯子,真正的草原雄鹰!他统一了鲜卑各部,这几年不断南下,今天抢这个部落,明天屠那个寨子,我们和乌桓人联手,都打不过他!”
“右贤王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怕。”
“他怕有一天,檀石槐会带着几十万大军,把我们整个南匈奴都给吞了!”
陈远安静地听着,心中快速地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
右贤王,正处于一个极其微妙的境地。
对内,他被汉朝廷猜忌、利用。
对外,他又面临着强大的鲜卑所带来的亡族的威胁。
外忧内患,如坐针毯。
陈远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想的,太简单了。
送一场大胜的功劳过去,确实能解右贤王的一时之困,让他能在汉朝和匈奴单于面前挺直腰杆。
但之后呢?
他将独自面对檀石槐疯狂的报复。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右贤王是个枭雄,不是傻子。
他会接受这份礼物,但绝不会因此就把陈家坞当成真正的盟友,顶多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打手。
这种创建在单方面施舍上的关系,太脆弱了。
陈远看着远方的地平线,心中一个计划,渐渐成形。
光送他一面盾牌,不够。
要想把这头桀骜的草原狼王,真正绑上自己的战车,就必须再送他一把刀!
而自己,就要做那个递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