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日的疾驰,寒风如无形的刀子,刮得人骨头疼。
当一片连绵不绝的巨大营地出现在地平在线时,连李风和王五这样铁打的汉子,都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缰。
眼前,是屠申泽南部真正的霸主——南匈奴右贤王的大营。
无数顶灰白色的帐篷,从脚下的缓坡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成千上万的牛羊在营地外围被圈养。
无数骑士在帐篷间的空地上穿梭往来,鼎沸的人声与牲畜的嘶鸣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一座创建在草原上的城市。
尽管北伐新败的阴霾笼罩着整个营地,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悍勇与规模,依旧让每个初来乍到者心头发紧。
“走吧。”
乌勒的声音唤回了众人的心神。
他一马当先,队伍重新激活,朝着那座庞大的营地驶去。
当乌勒带领着这两百多名换上了鲜卑精良皮甲的骑兵,护送着陈远这十一个汉人,出现在营地入口时,立刻引起了巨大的骚动。
“是乌勒!他回来了!”
“他身边那些人……是汉人?”
“看!他们马上挂着的是什么?是鲜卑人的脑袋!还有军旗!”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支奇怪的队伍上。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李风手中那个用石灰处理过的鲜卑千夫长首级时,议论声更大了。
乌勒没有理会这些,他挺直了腰杆,径直带领队伍穿过无数帐篷,最终停在了一座装饰着狼头图腾的巨大毡帐前。
这里是万夫长,呼衍储的大帐。
“父亲!我回来了!”乌勒翻身下马,对着帐门口喊道。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材魁悟如铁塔,面容饱经风霜的匈奴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皮甲,脸上几道狰狞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眼里透着身经百战的杀气。
他就是乌勒的父亲,右贤王麾下最勇猛的万夫长之一,呼衍储。
呼衍储的目光先是落在自己儿子身上,确认他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后,那股杀气才稍稍收敛。
而后,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陈远,扫过他身后的十名汉子。最后,定格在李风手中的那颗首级上。
他的眼睛里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
“进来。”他沉声说道。
大帐之内,温暖如春。
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正中一个巨大的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
呼衍储随意地坐在主位上,示意众人坐下。
“说吧,怎么回事。”
乌勒不敢怠慢,单膝跪地,将葫芦谷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从他们如何在河湾遭遇埋伏,如何被上千鲜卑骑兵追杀;
再到李风如何出现,指引他们逃向葫芦谷;
最后,讲到葫芦谷那惊天动地的伏击……
乌勒讲得口干舌燥,眼中不时闪过后怕。
呼衍储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眼底深处,却已是滔天巨浪。
他戎马一生,打过无数恶仗,自问对战阵谋略了如指掌。
可乌勒口中描述的这场伏击,环环相扣,狠辣至极。
顺势而为将敌人的猎物当做诱饵,利用地形成就绝杀,甚至连敌人的狂妄自大都算计在内……
他终于将目光,从那颗千夫长首级上,挪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地坐在那里,喝着马奶酒的汉家少年身上。
“我知道你,陈家坞的少年。”呼衍储沙哑地开口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用熊皮缝制的坎肩。
“你送的熊皮很好,北伐路上,夜里就靠它挡着寒气。”
一句话,让帐内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陈远放下酒碗,不卑不亢地说道:“能帮到万夫长,是那头畜生的荣幸。”
呼衍储看着他,“你救了我的儿子,还帮他报了仇。按照草原的规矩,你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金子?女人?还是牛羊?”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远的身上。
陈远站起身,对着呼衍储行了一礼。
“万夫长,我只要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希望,右贤王部能对外宣称,葫芦谷这一仗,是你们打的。”
话音落下,呼衍储愣住了。
陈远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全歼一支鲜卑千人队,斩其主将。这样的功劳,足以让右贤王部一扫北伐失利的阴霾,重振士气。”
“更能让那些在草原上蠢蠢欲动,想趁火打劫的宵小之辈,重新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而我陈家坞,不过是藏在阴山馀脉里的一群流民,势单力薄。这泼天的功劳,我们接不住,只会引来灭顶之灾。”
“将功劳送给右贤王,由你们这面大旗挡在前面,鲜卑人的怒火,自然只会冲着你们去。而我们,也能得到喘息之机。”
“这是双赢。”
陈远说完,重新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呼衍储那双眼睛盯着陈远,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好一个阳谋!
好一个一石二鸟!
这个汉家少年,不仅算计了敌人,连盟友的反应,甚至连事后的利益分配和风险转移,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他给出的,是一份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厚礼。
正如他所说,右贤王部接下这份功劳,就能瞬间扭转颓势,在单于和汉朝面前都能挺直腰杆。
可同时,也有可能独自面对鲜卑的报复!
许久,呼衍储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都对。这的确是一场辉煌的胜利,也是一份天大的功劳。”
他话锋一转,“用我部数万人的性命,去换你一个小小坞堡八百人的平安。少年人,你告诉我,这笔买卖,我是不是亏了?”
呼衍储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如山般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帐。
帐内侍立的亲卫,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乌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开口为陈远辩解,却被自己父亲一个眼神给死死压了回去。
李风和王五等人,身体瞬间绷紧。
唯有陈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放下酒碗,迎着呼衍储那凶悍的目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丝了然,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万夫长说得对。”
他施施然站起身,竟向前走了一步,直面那如山岳般的压力。
“所以,我带来的,还有别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