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晨风凛冽,吹散了宿醉的最后一丝酒气。
上千名匈奴骑兵列阵于谷外,人马皆静。
那股杀伐之气,让前来送行的陈家坞汉子们感到一阵阵心悸。
乌勒翻身下马,走到陈远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这个草原汉子的眼中,满是真诚。
“陈远兄弟,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有事你就找我!”
他没有多言,只是从脖子上解下一枚用兽筋穿起的狼牙佩饰。
乌勒将它塞进陈远手中。
“这东西,不是右贤王给的,是我乌勒的!王庭里人心复杂,但拿着它,我帐下的三百亲卫,就认你是我乌勒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陈远没有推辞,将那枚尚带着体温的狼牙握紧。
他知道,这份私人的情谊,比右贤王的承诺更实在。
“保重!”
“保重!”
乌勒重重一抱拳,翻身上马,再不回头。
“驾!”
一声呼喝,千骑卷起漫天雪尘,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向着草原的尽头滚滚而去。
马蹄声渐远,直至消散。
谷口,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千骑带来的震撼之中,张杨更是看得心潮澎湃,双拳紧握,恨不得自己也能统领这样一支铁军,纵横草原。
陈远缓缓转过身,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枚狼牙,那份属于兄弟的情谊还在,但他的眼神却已冷静下来。
他将狼牙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放好,再抬头时,脸上所有情绪都已收敛得干干净净。
“大哥,热闹看完了。”
张杨一愣,从那千骑纵横的幻想中回过神来,看向陈远。
“召集所有人,议事堂。”
没有半点喘息,没有半句废话。
狂欢,已经结束了。
生存和发展,才刚刚开始。
议事山洞内,篝火燃烧。
陈远、张杨、陈爷、张铁,以及张魁、陈虎、李风等一众内核成员,围坐一圈。
陈远将手中的水囊放下。
“昨晚的酒,都醒了吧?”
众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该谈谈正事了。”
“我们和右贤王的盟约,是救命的稻草,但也只是限于我们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一旦我们失去了价值,这随时会变成勒死我们的绳索。”
“我们还是得靠自己!”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简陋的地图上那片代表着朔方、五原、云中三郡的广袤局域。
“汉军大败,朝廷的边防形同虚设。从现在到来年开春,这片土地,会变成人间地狱!”
“鲜卑人四处劫掠,烧毁村庄,屠杀百姓。无数活不下去的汉家百姓,会抛弃家园,四处流亡!”
洞内一片死寂。
陈远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
“我们接连打了几场胜仗,靠的是什么?是张杨大哥带来的十几个老兵?还是我们手里的几十把弩?”
他摇了摇头。
“都不是。我们能赢,是因为我们有三百多个敢拼命、肯搏杀的汉子!是因为我们人多,众志成城!”
“而这些在死亡在线挣扎,被逼入绝境的汉家流民,就是我们陈家坞最宝贵的人员补充!”
此言一出,满洞皆惊!
连一向沉稳的张杨,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收拢流民?
现在整个山谷八百多张嘴,吃饭都得勒紧裤腰带,再收拢流民?
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
陈远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那些被鲜卑人逼得走投无路,象我们当初一样无家可归的汉家百姓,他们是累赘吗?”
“不!每一个流民,都是一双可以拿起武器的手!一双可以挥动铁锤的手!一双可以开垦荒地的手!”
“我们有赵叔留下的炼铁法、煮盐法,我们有易守难攻的山谷,我们什么都不缺,只缺人!”
“八百人,我们只能龟缩在山谷里,祈求别人的庇护!”
“可若是八千人!一万人呢!我们就能自己铸造兵甲,自己屯垦粮食!我们就能打出去,把这屠申泽,变成我们陈家坞的屠申泽!”
“到那时,我们还需要看谁的脸色?!”
“这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一番话,说得张魁、陈虎等人热血沸腾,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支汉家铁军,在这片草原上纵横弛骋的景象。
就连张杨,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沙场老兵,此刻也被陈远描绘的蓝图所震撼。
兵源!人口!
这才是乱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山洞内的气氛,从压抑瞬间变得灸热。
就在这时,族老陈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阿远。”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堆放物资的角落,那里码放着几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你的想法,是好的。”
老人嘶哑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可是,人要吃饭。”
他伸出干枯的手,像抚摸自家孙儿一样,拍了拍那一个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粮食口袋。
“匈奴人送来的粮食,加之我们自己的存粮,省吃俭用,也只够我们这八百多号人,安安稳稳地熬到来年开春。”
“这还是谷里的孩子妇孺,都不能顿顿吃饱的情况下。”
陈爷用浑浊的双眼看着陈远。
“你现在把流民收进来,他们吃什么?”
“我们又吃什么?”
“难道,要我们看着自家的娃饿着肚子,去养活那些素不相识的外人吗?”
老人最后一句质问,让众人清醒了起来。
宏图霸业,建功立业……
所有虚幻的憧憬,在“饿肚子”这三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刚刚还热血沸腾的张魁和陈虎,瞬间哑火了。
是啊,人要吃饭的。
这是天底下最简单,也最无解的道理。
山洞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张杨眉头紧锁,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相信陈远不是无的放矢,可陈爷说的话,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远身上。
陈远,该如何破这个死局?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陈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跳动的篝火。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迎上陈爷那满是忧虑的目光。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为难,反而绽开一个笑容。
“陈爷,您说的对,人要吃饭。”
“可是您想过没有,我们的粮食,为什么一定都要从地里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