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之上,那数十名汉子,感觉自己握着弩机的手臂都僵硬了。
就在这根弦即将绷断的瞬间,匈奴骑兵最前方,一道身影勒住马缰,高高举起了右臂。
一个简单的动作。
他身后,那上千名匈奴骑兵,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令行禁止!
这一幕,让土墙上亲自督战的张杨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何等的威望,何等的掌控力!
紧接着,那道身影与身边的十几骑脱离大队,缓缓向前。
没有拔刀,没有呼喝,只是静静地靠近。
“是阿远!!”
“是陈远哥!还有李风!”
墙头上,眼尖的斥候最先认出了那几张熟悉的脸,压抑不住的惊呼声瞬间响起。
张杨死死盯着前方,当他终于看清为首那人被风雪吹得有些发白的脸庞时,浑身的肌肉骤然一松。
“开门!!”
“都把家伙收起来!是阿远回来了!!”
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阿远回来了!”
“是陈远哥!”
“我们的人回来了!”
谷口那扇沉重的木门被猛地拉开,无数汉子从墙后涌出,他们看着那十几道熟悉的身影,又敬畏地看着后方那片沉默如山的匈奴大军。
乌勒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有馀悸地对陈远说道:“陈远兄弟,你这些乡亲,可真是一群敢拼命的汉子。再晚一步,我们怕是就要被射成刺猬了。”
陈远笑了笑,翻身下马,迎向快步走来的张杨。
“张杨大哥,我回来了。”
张杨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目光越过陈远,看向那千名匈奴精骑,又看了看陈远刚刚那个简单的手势,心中翻江倒海。
这小子出去一趟,不仅安然无恙,竟已能号令千军!
陈远没有过多寒喧,他转身对乌勒拱了拱手:“乌勒大哥,我这些乡亲有些紧张,劳烦你的部下在谷外安营扎寨,稍后我让人送酒出来。”
“好说!”乌勒爽快地答应。
随即,陈远一挥手。
“张魁,虎子,带人把车赶进去!”
十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驶入葫芦谷。
……
议事山洞内,篝火烧得正旺。
陈远、张杨、张魁、陈虎、李风,还有族老陈爷、铁匠张铁等一众坞堡骨干围坐一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远身上。
陈远喝了一口热水,将连日来的疲惫压下,把他如何抵达王庭,如何见到呼衍储,又如何在王帐之内,与右贤王羌渠当面对质的全过程,娓娓道来。
山洞内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当听到陈远直斥南匈奴“两头不是人”,又当着满帐匈奴贵族的面说出“见一个,杀一个”时,连张杨这种悍卒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而当陈远说到,右贤王羌渠不仅答应了盟约,认下了葫芦谷的胜仗,还将鲜卑人的怒火引向自己,更是赏赐了粮食、草料,并派千人护送时……
张魁和陈虎张大了嘴巴,陈爷抚着胡须的手在微微颤斗,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震撼。
“祸水东引……金蝉脱壳……”
张杨喃喃自语,他猛地站起身!
“天助我也!不!是天助我陈家坞!!”
“阿远!你这一趟,不止是为我们找到了靠山,更是为我们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有了这批粮食,有了这段时间,我们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不是看不出其中的凶险,但他更明白这一步棋背后,那堪称逆天改命的巨大收益!
陈远看着激动不已的众人,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陈家坞,才算是在这乱世之中,真正站稳了脚跟。
当晚,葫芦谷内燃起了自进山以来最盛大的篝火。
匈奴人送来的粮食被熬成了香喷喷的肉粥,之前受伤的马匹被宰杀,大块的马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花滴落在篝火中,溅起一簇簇火星。
整个山谷都沉浸在狂欢之中。
汉子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放声高歌,宣泄着连日来的压抑。
酒酣耳热之际,满脸通红的张杨端着两碗酒,大步走到陈远面前。
“阿远!”
所有人都看向这里。
张杨目光灼灼,声音洪亮:“之前我们说好的结义为兄弟,但是没有做仪式!”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酒碗。
“我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今日,当着所有父老乡亲的面,我愿与你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
“不求同生!”
“但求同死!”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指东,我绝不往西!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话音落下,他从腰间拔出那柄缴获的千夫长弯刀,没有丝毫尤豫,在自己左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滴入酒碗之中。
整个山谷,鸦雀无声。
陈远看着眼神无比真挚的张杨,心中一股热流涌动。
他缓缓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同样接过一把短刀,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同样的口子。
鲜血,滴入另一只酒碗。
他将自己的酒碗递给张杨,又从张杨手中接过那碗混着鲜血的烈酒。
“大哥,今日,我陈远也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清淅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我不要你为我而死。”
“我要你,我们所有人,都好好地活着!”
“只要我陈远还有一口气,就绝不抛弃任何一个兄弟,任何一个乡亲!”
“有饭,一起吃!”
“有仗,一起打!”
“有福,一起享!”
“有难,一起当!”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之盟,日月为鉴!”
说完,他将那碗血酒,一饮而尽!
“好!”
“好!!”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响彻整个山谷!
……
夜深,篝火渐熄。
陈远与张杨并肩立于谷口哨塔之上,寒风吹在脸上,让两人因烈酒而发热的头脑都清醒了不少。
谷外,乌勒的营地依旧灯火通明,一队队匈奴骑兵正绕着营地巡逻,步伐整齐,纪律严明,与谷内东倒西歪的汉子们形成鲜明对比。
“到底是右贤王的精锐。”张杨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道,“令行禁止,悍不畏死。有他们做盟友,咱们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陈远望着那片军容严整的营地,眼神却愈发深邃,他轻声开口。
“大哥,如今粮食有了,盟友有了,时间也有了。”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张杨问道,他现在已经习惯性地将陈远放在了决策者的位置上。
陈远望着谷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无尽雪原,沉默了片刻。
“大哥,我们与右贤王的交易,看似是双赢,实则,我们只是他手中一颗暂时有用的棋子。”
“棋子?”张杨眉头一皱。
“不错,”陈远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静,“我们能提供的盐和铁,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但若有一天,他找到了更好的替代品,或者我们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你觉得,他还会庇护我们吗?”
张杨沉默了。
草原上的盟约,从来都是创建在利益之上。
陈远转过头,看着张杨。
“所以,我们不能只做提供盐铁的工匠。”
“我们要做执刀人!”
“大哥,我要组建一支精兵!一支能让所有人胆寒的精兵!”
“我要我们陈家坞的刀,不仅能自保,更能伸出去,斩断所有伸向我们的手!”
“我要把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