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七年,腊月。
时间在山谷中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凛冽的寒风被高耸的崖壁阻隔在外,只留下雪花无声地飘落。
谷内的日子,在紧张的操练和劳作中,过得平静而压抑。
直到陈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找到陈远:“阿远,快到年关了,该祭灶了。”
陈远正在和张杨、李风几人规划着名开春后屯田的局域,闻言一怔。
看着陈爷浑浊却执拗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汉子们眼中下意识流露出的期盼,陈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听陈爷的。”
有了陈远的许可,整个内巢山谷也都开始行动起来。
压抑在人们心头数月的压力,被这一个年字,轻轻吹散了一角。
腊月二十三,祭灶。
陈爷亲自主持,在临时搭建的简陋灶台前,摆上仅有的麦芽糖和一碗清水。
孩子们被大人们拘着,不许乱跑,却都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那昏暗的灶火,听老人们絮絮叨叨地讲述着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故事。
陈远站在人群外,没有上前。
他看着那些孩子,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闻着空气中飘散的淡淡甜味,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似乎也松动了一丝。
祭灶之后,便是扫尘。
整个山谷都动了起来,妇人们拿出扎好的扫帚,将窝棚和山洞的角角落落都清扫得干干净净。
男人们则爬上爬下,清理着崖壁上的积雪和杂物。
那一天,整个山谷都弥漫着一股尘土的味道,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意。
仿佛扫去的,不仅仅是尘埃,更是过去一年里所有的晦气。
物资依旧紧张,但家家户户都想尽了办法。
不知谁家酿的米酒,飘出了醇厚的香气;
用盐腌制好的腊肉和风干的野味,被小心翼翼地挂在窝棚的屋檐下,引得孩子们直流口水。
日子,好象真的有了盼头。
除夕。
天色刚暗,陈远便召集了所有人,来到了那块刻着陈家坞英烈的石碑前。
没有繁琐的仪式,也没有多馀的言语。
陈远亲手在碑前摆上三大碗温热的羊肉,又满上了三大碗烈酒。
他沉默地拿起第一碗酒,高高举起,而后猛地洒在雪地上。
“敬天地祖宗!”
他拿起第二碗酒,目光扫过石碑上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刘三,还有那二十七个战死的坞堡汉子。
“敬……兄弟袍泽!”
酒液泼洒,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蒸腾起白雾。
最后,他端起第三碗酒,转身面向身后那黑压压的八百多口人,面向那些老人、妇孺、和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他的目光在张杨、张魁、陈虎、李风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敬我们自己!敬我们还活着!”
“活着!”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紧接着,三百多名汉子,包括张杨手下的那些老兵,全都举起了手中的酒碗,将辛辣的酒液灌入喉中!
“活着!”
吼声汇聚在一起,在山谷间激荡回响。
祭祀结束,山谷中央燃起了十几堆巨大的篝火。
人们围坐在篝火旁,分享着各家凑出来的吃食。
张魁和陈虎不知从哪弄来一只剥了皮的野兔,烤得滋滋冒油,引得一群孩子围着他们打转。
张杨喝得满脸通红,正唾沫横飞地跟一群年轻人吹嘘着边郡的战事,说到兴起处,还拔出腰间的环首刀比划两下,惹得众人阵阵惊呼。
陈远独自坐在稍远的一块石头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
他看着篝火旁嬉笑打闹的人群,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捧着一块烤得焦黄的肉跑了过来,仰着小脸递到他面前:“阿远叔,给你吃!我娘说,你是大英雄!”
陈远一怔,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没有接那块肉,而是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声音温和:“叔不饿,你吃。快快长大,以后跟你爹一样,当个好汉子。”
孩子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回火堆旁。
陈远收回目光,将囊中烈酒一饮而尽,那股暖流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一张张鲜活的脸庞。
这,就是他的陈家坞。
这,就是他要用命去守护的一切。
夜渐渐深了,但无人入睡。
人们守着篝火,低声交谈着,仿佛要将这一年的苦难,都在这温暖的火光中,彻底说尽。
正月初一,天还未亮。
“噼!啪!”
“啪啪!”
一阵阵清脆响亮的爆裂声,猛然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响,惊醒了还在打盹的人。
孩子们被吓得一个激灵,纷纷从父母怀里探出头来。
只见谷口最大的那堆篝火旁,陈远正亲自拿着一根长长的竹杆,将一节节早已准备好的干燥竹节,不断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竹节受热,内部空气急剧膨胀,最终炸裂开来,发出如同爆竹般的巨响。
“阿远叔,这是在打仗吗?”一个孩子奶声奶气地问。
陈远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这叫开门爆竹。”
他指着山谷深处,煞有介事地说道:“传说山里有一种叫山臊的恶鬼,最喜欢在过年的时候出来害人,带来瘟疫。”
“咱们把动静闹得大一点,就能把它吓跑,保佑咱们新的一年,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爆竹声后,便是拜年。
人们穿上自己最干净的衣服,走出窝棚,互相拱手作揖,说着吉祥话。
整个山谷,都洋溢在一种朴素而真挚的喜庆气氛之中。
这压抑了一整个冬天的山谷,终于有了活人的气息。
几天后,又一个好消息传来。
孙大牛的婆娘,生了!
是个大胖小子,哭声洪亮。
这乱世里的第一个新生命,给整个山谷都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
孙大牛抱着被兽皮裹得严严实实的襁保,咧着一张大嘴,乐呵呵地找到了正在规划开春屯田事宜的陈远。
“陈头儿!”
他把孩子往前一递,那粗糙的大手和瘦小的婴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给俺娃起个名吧!俺是个粗人,不会起。”
陈远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又看了看襁保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牛哥,我没读过几天书,起不了什么响亮的大名。”
他沉吟片刻,郑重地说道:“不如,就叫安吧。希望他这一生,能平平安安。也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在这乱世里,求得一处心安。”
孙大牛闻言,憨厚地挠了挠头。
“好!就叫安!陈头儿起的名,比什么读书人起的都好!俺娃以后就叫孙安!”
他嘿嘿一笑,看着怀里的儿子,满眼都是慈爱。
“大名陈头儿起了,你的小名就随俺,叫小牛吧!”
“好养活!”
“小牛……”
陈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婴孩温热的脸颊。
真软。
真脆弱。
也真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