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喜庆,终究被山谷间渐渐消融的冰雪冲淡。
春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从冻得僵硬的泥土里,悄悄探出头来。
万物复苏,也意味着新的杀机,即将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同时上演。
张杨该走了。
谷口,十馀名百战馀生的汉军老兵,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跨上最精壮的战马,腰间挂着环首刀,每个人的行囊都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金银,还有作为功勋凭证的鲜卑人耳朵。
“大哥,到了云中郡,万事小心。”陈远替张杨拉了拉歪斜的皮甲领口,“记住我们商量好的,先报功,再送礼,让别人觉得你是能办事的,而不是去买官的。”
张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陈远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重。
“你小子,现在教训起我来了?”他笑骂一句,随即神色一正,“放心。你大哥我虽然没你那么多弯弯绕,但在云中郡混个官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的目光扫过谷内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扫过那些在母亲怀里好奇张望的孩童,眼神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过到温情。
“等我回来,我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陈家坞!”
“一定。”陈远点头。
没有更多的言语,没有不舍的拥抱。
张杨翻身上马,对着身后黑压压的乡亲们,重重一抱拳。
“乡亲们!等我回来喝酒!”
“驾!”
一声爆喝,王五等十馀骑紧随其后,如一支离弦的利箭,冲出谷口,卷起残雪与泥浆,很快便消失在起伏的山峦之间。
陈远站在谷口,久久未动,直到那支队伍彻底化作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
他脸上的所有情绪,也在那一刻,尽数收敛。
他缓缓转身,面对着身后数百名坞堡汉子。
“年,过完了。”
“开荒!”
……
议事山洞内,陈远召集了所有内核成员。
“张魁,虎子!”
“在!”两人立刻站了出来。
“你们两个,带三百个人,即刻开始屯田!把内巢所有能开垦的土地,都给我翻过来!石头捡干净,荒草烧干净!”
“是!”
“孙大牛!”
“陈头儿,俺在!”
“你带着原来的猎户,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把咱们缴获的牛羊马匹分好类,建好畜栏。挑出最好的种,给我好生伺候着!谁敢偷懒,直接告诉我!”
“得嘞!”
命令一条条下达,整个山谷忙碌了起来。
男人们脱掉厚重的皮袄,光着膀子,在乍暖还寒的风中,挥舞着锄头和石斧。
女人们也没闲着,她们将挖出来的草根、捡拾的野菜分门别类,熬煮着能填饱肚子的糊糊,送给男人。
就连那些半大的孩子,也跟在大人屁股后面,用小手吃力地搬运着碎石。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要靠自己!
黄昏时分,陈远将李风单独叫到了一边。
“李风。”
“我在。”李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
“我要你带五十个兄弟,出去一趟。”
陈远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空。
“去屠申泽的边缘,去那些被鲜卑人烧成白地的村寨废墟,去找我们的同胞。”
“那些躲过冬天的汉人,他们是鲜卑人的猎物,是野兽的口粮,但对我们来说……”
陈远转过头,看着李风。
“他们是人手,是家人,是陈家坞的未来。”
李风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明白了。”
“不,你还不明白。”陈远摇了摇头,“我不仅要你救人,更要你选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心怀叵测的,身上有血债的,宁可错杀,不能带回一个。一个老鼠,能坏一锅汤。”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青壮优先,但拖家带口的,更要。一个男人,只有老婆孩子在身边,心才能定下来,才会把这里当成家,才会为了这个家去拼命。”
他顿了顿,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第三,留意那些读书人。识字的,会算帐的,哪怕是个穷酸秀才,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想办法把他带回来。客客气气地请回来!”
这番话,让李风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救人,他懂。
杀人,他更懂。
可这选人,识人,甚至去请什么读书人,已经超出了一个猎人的认知。
“怎么分辨?”李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远沉默了片刻。
“一个饿得快死的人,你给他一块饼,如果他先是狼吞虎咽,然后分给身边的妻儿,那他就是我们要的人。如果他藏着掖着,甚至为了多抢一口吃的对同伴下黑手,那就让他自生自灭。”
“至于读书人……”陈远苦笑了一下,“这个最简单。都快饿死了,还抱着几卷竹简不肯撒手的,八成就是了。”
李风将这番话,一一记在心里,重重点头。
“我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陈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化整为零,装成流民,别跟任何人起冲突。记住,你们是去找人,不是去打仗。活着回来,最重要。”
“恩。”
兄弟二人,再无多话。
第二天清晨,李风带着挑选出来的五十名精锐猎手和坞堡青壮,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山谷。
他们换上了破烂的衣衫,脸上抹着锅底灰,三五成群,导入茫茫的雪原。
而山谷内,陈远则彻底投身到了开荒的热潮之中。
他没有象个监工一样发号施令,而是和所有男人一样,卷起裤腿,跳进冰冷刺骨的泥地里,用双手去搬开那些沉重的石块。
他的手掌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又被磨破,混着泥浆,疼得钻心。
可他一声不吭。
他干得比谁都卖力,吃得比谁都简单。
坞堡的汉子们看着这个浑身泥浆的少年,再也没有人敢有丝毫的懈迨和怨言。
连头儿都这样拼命,他们还有什么资格偷懒?
族老陈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送来一碗热水。
“阿远,歇歇吧。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陈远接过水碗,一口气喝干,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泥水。
“陈爷,我不累。”他看着眼前这片正在被众人一寸寸开垦出来的土地,眼神明亮。
“陈家坞不是一个坞堡,也不是一块地。是我们这些人。”
“多一个人,陈家坞就多一分力气。多开一亩地,就多一点粮食。”
陈爷看着这个少年,许久,长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没再劝说。
时间一天天过去。
山谷里的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荒芜变得平整。
一条条规划整齐的田垄,如同棋盘格一般,出现在谷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