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兵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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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习看着陈远伸出的手。

那只手上还沾着新翻的泥土,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他没有立刻回应,反而问道:“陈坞主,老朽只有一个问题。若他日,你羽翼丰满,可会效仿那些边将,视我等百姓为刍狗,视这片土地为私产?”

陈远闻言,收回了手,却并未动怒。

他转身望向山谷中升起的袅袅炊烟,望向那些在田间劳作的乡亲:“贾公,你看这坞堡,为何叫陈家坞?因为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高高在上,而是为了大家。若有朝一日我忘了本,不用敌人来杀,这八百乡亲第一个就不会饶我。”

说完,他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贾习不再尤豫,郑重地将自己枯瘦的手搭了上去。

“好。”

陈远没多废话,亲自领着贾习祖孙二人,来到内巢一处新搭的石屋前。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屋内有一方石桌,两张木床,床上铺着崭新的干草和一套虽有补丁却干净的被褥。

角落里,还放着半袋粟米和几块风干的肉。

对于在荒野上挣扎了数日的贾习祖孙而言,这里比之前好太多了。

“贾公,暂时委屈了。”陈远的声音很平静。

贾习环顾四周,对身旁瞪大眼睛的孙儿贾逵说:“逵儿,还不快谢谢陈坞主。”

三四岁的贾逵仰起头,学着爷爷的样子,笨拙地躬身作揖:“谢谢陈坞主。”

陈远没应声,只是伸手揉了揉贾逵的脑袋,转身离去。

声音从远处飘来。

“好好歇着,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他要做的事太多,没时间耗在这里。

三日后。

山谷里最宽敞的一间木屋被清理出来,成了陈家坞第一座学堂。

没有笔墨纸砚,只有磨平的石板和削尖的木炭。

几十个半大孩子被各自的父母拎着耳朵送了过来,他们浑身脏兮兮,眼神里全是野性和蒙昧。

学堂里瞬间成了菜市场,吵闹声、打斗声、哭喊声不绝于耳,几个顽劣的半大小子甚至开始在屋角比赛谁尿的远。

陈远站在窗外,眉头皱了起来。

只见贾习不急不恼,他走到屋子中央,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座山的轮廓。

“此为何物?”他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孩子的耳朵。

“山!”一个最大胆的孩子喊道。

贾习点点头,又在旁边写下一个“山”字。

“这,便是山字。”

他没讲之乎者也,而是声音不疾不徐地开始讲愚公移山的故事。

渐渐地,吵闹声小了,摔跤的孩子停下了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贾逵端坐在最前方,腰杆笔直,他成了所有孩子里最显眼的榜样。

窗外,陈远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文明的种子,在这片挣扎求生的土地上,悄然生根。

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踏实感。

转身离开学堂,陈远走向另一侧的校场。

护卫队的精壮汉子已经列队整齐,他们手持竹矛,身形挺拔,身上带着一股凶悍之气。

“都站直了!”

陈远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

“我们是陈家坞的刀,是护着身后老人孩子的墙!刀不锋利,墙不坚固,咱们就都得死!”

“现在,跟着我唱!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简单却有力的调子,唱起了那首赵叔教给他的歌。

“第一……”

“第二……”

汉子们扯着嗓子跟着唱,歌声粗犷,毫无韵律可言,却透着一股子朴素而坚定的力量。

恰在此时,贾习授课完毕,正准备回石屋歇息,路过校场,听见了这古怪的歌声。

他本能地皱起了眉头。

这歌词,闻所未闻,毫无文采。

可当他仔细听歌词内容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他站在原地,侧耳倾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屑,慢慢变成了惊愕,随即是深深的震撼。

“第四……”

“第六……”

“第八……”

一句句无比直白的歌词,落入贾习这位醉心兵法的人耳中,却不亚于纶音贯耳!

这哪里是歌?

这分明是一部治军建军的无上法典!

贾习活了半辈子,读过的兵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孙子》、《吴子》,哪一部不是言简意赅,博大精深?

可哪一部,能把治军的道理说的如此通俗,如此透彻,能让一群大字不识的莽夫都牢记于心?!

大道至简!

他看着场中那个带领众人高唱的少年,眼神彻底变了。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一场伏击歼灭鲜卑千人队,一首闻所未闻的治军神曲……

这少年身后,到底站着一位怎样的存在?

直到歌声停止,汉子们开始操练刺杀,贾习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荡,几步走到陈远面前。

“陈坞主。”

陈远回头,见是贾习,脸上露出一丝意外:“贾公有事?”

“敢问坞主,方才所唱之歌,是何人所作?”贾习的语气带着急切,眼神灼灼地盯着陈远。

“一位长辈所教,我叫他赵叔。”陈远如实回答。

“赵叔……”贾习咀嚼着这个名字,“此人当为世外高人!”

“老朽受教了!此歌看似粗鄙,却蕴含千军万马、天下归心之至理!仅此一歌,胜过老朽所读万卷兵书!陈坞主有此军法,何愁大事不成!”

陈远被贾习这番郑重其事的操作搞得心头一震。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赵叔曾经说过的那些怪话。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赵叔的劳骚,此刻才悚然一惊,那看似粗鄙的歌谣,竟是贾习口中“胜过万卷兵书”的治军法典!

原来,赵叔留给自己的,远不止煮盐炼铁之术……这才是他真正的遗产!

“先生言重了。”陈远不动声色地说。

“非是言重。”贾习摇了摇头,他看着那些操练的汉子,又看看陈远。

“坞主以雷霆手段立威,又以仁德之心育人,如今更有此等神妙军法……老朽斗胆,想与坞主探讨一番兵事,不知可否?”

这正中陈远下怀。

他自己是野路子出身,靠的是赵叔的零星教导和自己摸爬滚打的经验,虽然之前张杨给他补了一点课,但是还是缺一个能为他梳理、拔高的智囊。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陈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就在校场边的石墩上坐下,从那首纪律歌开始,谈到了葫芦谷的防御布置,谈到了对鲜卑的伏击战,再谈到如何练兵、如何治民。

贾习本是抱着考较的心态,可越谈越心惊。

贾习沉吟片刻,提出一个问题:“若有数倍于我之鲜卑骑兵,不断袭扰我方屯田之民,来去如风,我方步卒难以追击,骑兵数量又处劣势,该当如何?”

他本以为陈远会从结硬寨、打呆仗的角度来回答。

谁知陈远想也不想便道:“为何要跟他们硬碰硬?他们快,我们就得比他们更贼。派斥候摸清他们回营的必经之路,挖陷马坑,埋铁蒺藜。”

他所学兵法,讲究堂堂正正,以势压人。

而陈远的思路,却充满了实用主义。

如果说贾习的兵法是庙堂之上的阳春白雪。

那陈远的兵法,就是从实践中得到的下里巴人,只问一个问题: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弄死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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