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结束,为犒劳众人,也为庆祝三百新丁融入,陈远点头应允,在内巢空地燃起一场盛大的篝火。
夜幕吞噬山谷,巨大的篝火噼啪炸响,火星如飞絮窜起老高,映红了每一张疲惫又满足的脸。
大块羊肉在火上炙烤得滋滋冒油,浓郁的肉香与烈酒的醇厚,在清冷的空气中肆意弥漫。
男人们赤着膀子围坐,大口撕扯烤肉,大碗猛灌烈酒,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垦了多少亩地,或当初如何一矛捅穿鲜卑人的肚肠。
妇人们坐得稍远,借着火光缝补衣物,笑着看自家男人醉后的丑态。
孩子们不知疲倦,绕着火堆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驱散了连日来的辛劳。
这是陈家坞迁入山谷后,最放松的一天。
就连一向沉稳的贾习,也被这股鲜活的气氛感染,喝了几碗烈酒,苍老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陈虎端着一个粗陶大碗,里面盛满酒,摇摇晃晃凑到贾习身边,黝黑的脸上是少年人最纯粹的崇拜。
“贾公,小子……小子敬您一碗!”
贾习笑着端碗与他一碰,一饮而尽。
“贾公,您真是神人!懂那么多,什么天文地理、兵法谋略,俺听都听不懂,但就是觉得厉害!”
陈虎喝得舌头有些大了,他挠着头,满脸不解地问:“您这么大的本事,为啥……为啥不去当官呢?”
“俺琢磨着,您要是当了咱们朔方郡的郡守,肯定能把那些胡人打得屁滚尿流,咱们也不用躲在这山沟沟里了!”
这问题一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汉子也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啊贾公,您这本事,当个郡守都屈才了!”
“虎子说得对!您要是当大官,肯定能带着咱们把那些鲜卑狗崽子全赶回草原喝西北风去!”
热闹的气氛,因为这个问题,微微一滞。
贾习脸上的笑意,象是被寒风吹散,只剩下无尽的黯然和悲凉。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满一碗酒,仰头猛地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像刀子在刮,却浇不灭心头那团郁结了多年的火。
“当官……呵呵……”
贾习发出一声极其苦涩的笑。
“少年人,你们把这世道,想得太简单了。”
火光在他瞳孔里摇曳,仿佛映出了多年前洛阳城的血色。
“你们只知道边疆有胡人作乱,却不知道,这吃人的,不止是胡人啊……”
借着酒意,他压抑许久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你们可曾听过……党锢之祸?”
众人茫然摇头。
这些一辈子都在跟土地和胡人打交道的边塞汉子,哪里听过这些朝堂之上的名词。
“宦官当道,构陷忠良……天下间有德行、有名望、敢于直言的读书人,几乎被一网打尽……我河东贾氏,亦因此牵连,家道中落……”
贾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刻骨的悲愤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篝火旁,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汉子刚夹起的烤肉掉进火里,滋啦一声,他却毫无察觉。
另一个正要灌酒的,碗举在半空,忘了喝下。
他们愣愣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惊惧。
原来,在他们看不到的、遥远得象传说一样的洛阳城里,发生着比胡人屠戮更加黑暗、更加令人齿冷的事情。
祸乱天下的,不止有边疆的胡人,更有朝堂之上,那些腐朽到了骨子里的黑暗!
“这……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短暂的死寂后,血气方刚的陈虎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涨红了脸怒吼道:“那些阉人,他们怎么敢?!天子呢?当今天子就眼睁睁看着这些狗东西残害忠良?!”
他的怒吼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天子呢?大汉的天子,怎么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一时间,议论声四起,众人满腹疑云,愤慨不已。
就在这一片嘈杂之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声,清淅地响了起来。
“呵。”
众人循声望去。
一直沉默饮酒的陈远,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酒碗。
他看着众人脸上那既愤怒又迷茫,却又本能地为天子辩解的神情,脑海里忽然闪过赵叔那张脸。
“他们不懂,是因为他们还信着一些东西。”赵叔的话犹在耳边。
他看着众人脸上那既愤怒又迷茫的天真神情,幽幽地开口。
“宦官?”
陈远顿了顿。
“不过是天子养在身边的一群家奴罢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陈远,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这句话,比贾习刚才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更具冲击力。
陈远却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没有主人的示意,狗,又岂敢乱咬人?”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
在场的汉子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吓得脸色煞白,手脚冰凉。
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此刻酒也醒了大半,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死死地盯着陈远,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大逆不道!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你……你……”
贾习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浑身剧烈地颤斗,心中虽知这或许才是最血淋淋的真相,但作为深受儒家教化之士,君为臣纲的念头早已深入骨髓。
更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将会带来何等可怕的后果!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激动,直接踢翻了身前的酒碗。
他指着陈远,嘴唇哆嗦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发出声音,厉声斥责:
“住口!”
老人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变得尖利无比,甚至破了音。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此乃天理人伦!”
“此等……此等诛心之言,岂可胡说!”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同样被吓傻的汉子。
“陈坞主!老朽知你胆大包天,可你也要为这一千多条性命想一想!”
“这话传出去,我们所有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