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廉府邸出来,张杨长长舒出一口气,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方才的静室,若无陈远在旁,他张杨,恐怕早已招架不了。
他扭头看向身旁,陈远神色如常,步履平稳。
这份淡定,让张杨心中敬佩更甚。
他彻底明白,自己只适合冲锋陷阵。
而陈远,才是那个能于无声处掀起滔天巨浪的人。
“阿远,你……你真是天生干这个的!”张杨由衷感叹。
陈远只是轻微颔首,只是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轮廓,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危机感彻底退去,张杨才猛然想起另一件大事——婚事。
他的脸上浮现窘迫,搓了搓手,低声对陈远说。
“阿远,那聘礼……”
“我带来的金银,大半都拿去打点了王廉和太守府,剩下的也分赏了弟兄们……”
“眼下……实在拿不出象样的聘礼去吕家了。”
身为堂堂军侯,却连娶亲的聘礼都凑不齐,这让他感到脸上无光。
陈远侧头,看了他一眼。“大哥无需担忧,聘礼之事,我早有准备。”
张杨闻言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眼中满是感激。“阿远,你……”
陈远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回到住处,陈远从一个密封的木箱中,取出一份礼单。
张杨接过,展开竹简。
上面罗列的物品,蒲苇、卷柏、合欢铃、胶、漆……这些寓意着坚韧、长久、和睦的珍物罗列其上。
还有整整数十万钱,上好的米粮十车……
这份厚礼,其价值远超一个新任军侯所能承受,甚至比云中郡那些豪门大户娶亲都要丰厚几分。
“这……这太多了!”张杨震惊。
陈远却平静地说:“大哥,这份厚礼,不仅是为大哥迎娶吕家小姐,更是向五原吕氏,乃至整个并州官场,展示我陈家坞的财力。”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我们陈家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虽然身处边陲,却绝非穷乡僻壤。”
“要让他们明白,与我们结交,有利可图;与我们为敌,便是与金钱为敌!”
张杨听懂了陈远的意思。
他心中感动,陈远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不惜拿出如此重金。
这份情谊,已远超寻常兄弟。
“阿远,我懂了!”张杨用力地点头,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我去山中猎一对肥美大雁!这是我张杨亲手猎的,纳采之时,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这份亲手猎取的大雁,看似寻常,却饱含一个武人的真诚,是金银所无法替代的。
……
三日后,云中郡城门大开,一支五十馀人的精锐骑队,护送着数辆满载聘礼的马车,浩浩荡荡地从城中出发,直奔五原郡九原县。
这支队伍由张杨和陈远亲自带领,张魁、陈虎、王五等悍将随行。
他们身着统一的服饰,目光锐利,气势迫人。
马车上的聘礼被厚布遮盖,但拉车的无一不是高头健马,车辙深陷,显出惊人的分量。这支队伍刻意彰显著武力与财富,一路疾行,终于抵达五原郡九原县。
吕氏府邸,坐落在九原县城西侧,占地广阔,却也透着一丝老旧的斑驳。
毕竟是没落的军功世家,虽有底蕴,却难掩颓势。
当陈远和张杨的队伍抵达吕氏府邸门前时,并未直接驱驰上前。
队伍在街口处便勒马停住,五十名骑士动作整齐划一。
吕府门前,早有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带着几名精壮家丁按刀而立。
见车队停稳,那管事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朗声道:“来者可是云中张军侯?我家主人有令。按族规,车马需在街口停驻,贵客步行向前,以示敬重!”
这既是规矩,也是精心安排的下马威。
陈虎眉头一皱,便要发作。陈远却抬手制止了他,随即朗声回应:“云中军侯张杨,携兄弟前来纳采!”
“我等带来聘雁,以示诚心;”
“带来甲士,是敬吕氏门楣乃将门之后,不敢轻慢!”
“不知此等军容,可够资格入吕氏之门?”他这话软中带硬,将眩耀武力说成是尊敬对方。
府门内一阵骚动,片刻后,府门大开,吕氏现任族主吕瀚快步走出,脸上带着笑容,远远拱手:“家奴无状,快快请进!”
他目光扫过那五十名骑士,以及后面那十几辆深陷的车辙,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张杨不卑不亢,抱拳还礼。
“吕公客气了。”
他亲自从马背上取下那对用红绳捆绑的肥美大雁,躬敬递上。
“此乃张某亲手所猎,不成敬意。”
吕瀚接过大雁,心中稍定。
这大雁虽然寻常,却透着一股真诚,倒是让他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而陈远早已命人将马车上的厚布掀开,露出了车内的聘礼。
这份远超预期的丰厚聘礼,彻底打消了吕氏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吕家族主和一众族老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惊。
他们原以为这门亲事,不过是为吕家寻个边郡助力,却没想到,竟然是一笔一本万利的买卖!
吕布站在人群中,他对那些金银财宝不感兴趣,目光却频频投向这群等悍卒。
他注意到,这些汉子哪怕是在人多眼杂的吕府门前,也依旧站得笔直,眼神警剔,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这份纪律,这份煞气!
在他看来,能拉起这样一支队伍的张杨和陈远,练兵能力也不逊色于他们的战力。
宴席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吕瀚和族老们,对张杨和陈远极尽热情之能事。
吕布则坐在张杨身旁,频频敬酒,眼中是棋逢对手的欣赏。
“张军侯麾下,皆是精锐!”吕布举杯,直言不讳。
张杨哈哈一笑,豪迈地回应:“我等皆是边塞苦人,为活命而战,为家园而战!”
陈远则在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他看到吕布眼中的光芒,是渴望上阵杀敌的纯粹;
也看到吕家族老们眼中,是算计与欣喜交织的复杂。
最终,在吕氏族主吕瀚的热情主导与族老们的一致赞同下,这门婚事被正式敲定。
吕布的母亲更是拉着张杨的手,看这位未来女婿越看越是满意。
亲迎之日,定在了半月之后。
陈远程坐席间,看着满脸喜色的吕家族人,又看了一眼身旁与吕布拼酒、豪迈大笑的张杨。
棋盘之上,又落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