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郡的喜庆,随着张杨大婚的结束,迅速沉淀。
新晋新郎官张杨的后院。
张杨穿着一身便服,少了沙场的悍气,多了几分安稳。
他将一卷盖着官印的竹简和一叠厚厚的路引递给陈远。
“这是郡守府批下的路引。”
“凭这个,你们就是云中郡的官商,沿途关卡,没人会为难。”
他又指了指院角。
那里堆着数十件皮甲,还有一捆捆磨得雪亮的矛头。
“这些是军中换下来的,淘汰货。”
“修补一下,比寻常铁匠铺打的强得多,王功曹那边都打点好了,没人会查。”
陈远接过那沉甸甸的路引。
他知道,这背后是张杨用军功和王廉的人情铺出来的路。
“大哥费心了。”
张杨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陈远,落在了吕布身上。
那少年早已按捺不住,浑身都透着一股关不住的野性。
张杨郑重叮嘱。
“草原不比城内,万事小心。”
陈远点头,吕布则咧嘴一笑,拍着胸脯保证:“姐夫放心,有我在,万无一失!”
……
三日后。
一支近两百人的庞大商队,在云中城外集结。
队伍的构成复杂,最前方,是陈远麾下那五十名精锐。
他们身上的皮甲新旧不一,却都擦拭干净,浑身煞气内敛。
队伍中间,是数十辆装满货物的马车。
吕家出的丝绸、漆器装在前面。
后面陈家坞的马车,车辙深陷,拉车的健马都走得颇为吃力。
显然装的是盐、铁之类的重物。
护卫在马车两侧和队尾的,是一百多名吕家的家丁和新募的护卫。
他们虽然也算精壮,个个昂首挺胸,但与陈远的人一比,那股子精气神便松散了许多。
吕布一身崭新的利落劲装,在队伍中来回弛骋,意气风发。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带领属于自己的队伍,保护着家族的财产,去往他梦寐以求的广阔天地。
城门下,张杨目送商队远去,最终化作一个黑点,久久未动。
……
一脱离官道的束缚,踏上真正的草原,吕布便如脱缰的野马,彻底释放了天性。
他纵马狂奔,口中发出畅快淋漓的长啸。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无拘无束。
他从未觉得天地如此广阔。
也从未觉得自己的力量如此真实。
商队不紧不慢地前行。
陈远没有约束他,只是让张魁带着几个斥候散开,消失在地平线的起伏处。
黄昏时分,队伍停下,准备安营。
吕布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吕家家丁,选了一处靠近溪流的平坦草地。
他大手一挥,正要下令扎营。
“奉先,等一下。”
陈远骑马过来,神色平静。
“兄长,有何指教?”吕布很不解,他指着脚下的土地,“此处依山傍水,地势平坦,取水方便,兄弟们奔波一日,在此歇脚最为妥当。”
陈远没有直接反驳。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西边的山坡,又指了指风吹来的方向。
“这里是迎风口。”
“我们的炊烟会顺着风,飘出十几里地,告诉所有人,我们在这里。”
“这片草地看似平坦,实则无险可守。”
“若有骑兵从两侧山坡冲下来,我们链接阵的时间都没有,就会被直接冲垮。”
话音未落,陈远已勒转马头,走向背风的一处缓坡。
他对着自己的手下下令。
“营地,扎在那里。”
“背靠山坡,只需防三面。”
“哨塔立于高处,监视十里。”
“马车围成一圈,人在内,车在外,结车阵!”
“车轮相连,人不可过,马不可越!”
吕布愣住了。
他只想着方便,却从未想过这些。
顺着陈远的思路一想,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若真按他所想扎营,一旦遇袭,后果不堪设想。
吕家的家丁们还在面面相觑。
陈远麾下的五十人却早已行动起来,熟练地驱赶马车,布置警戒,挖掘陷阱,一切井井有条。
吕布没再多言,默默带着吕家的人,按照陈远的部署,开始笨拙地学习。
一夜无话。
第二日,队伍继续北上。
陈远与吕布并驾齐驱,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草原,忽然开口。
“奉先,若前方出现三百鲜卑游骑,你只有一百兄弟,当如何?”
吕布几乎没有思考,眼中燃起狂热的光,猛地握紧长枪。
“那还用问?自然是随我一马当先,结锥形阵,将其阵型彻底凿穿!”
陈远勒住缰绳,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吕布傲然道,“取敌将首级,斩其王旗,敌军自溃,大胜而归!”
“胜?”
陈远嗤笑一声。
“你武艺高强,或许能杀个痛快,那是你一个人的本事。”
“可你回头看看,跟着你冲锋的一百个吕家兄弟,还能剩下几个?”
“若能引敌入谷,或是在撤退中利用地形反杀,能以最小的损失吃掉他们,何必非要拿兄弟们的命,去换你一个人的痛快?”
吕布脸色涨红,怒声反驳:“我辈武人,当一往无前!若只知算计逃避,与缩头乌龟何异?!”
“非也。”
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避其锋芒,是为了在更好的时机杀光他们!”
“一个合格的统帅,第一要务是带兄弟们活下去,第二才是赢。”
他看着吕布不服气的眼神,话锋一转。
“当然,若计谋用尽,若身后便是父老乡亲,若退无可退……”
陈远策马上前,与吕布错身而过,声音低沉而有力。
“那时候,你便不再是统帅,而是我汉家的战神。”
“狭路相逢,你要用你手里的枪,杀出一条血路,杀得胡人胆寒,杀得他们见到你就如见鬼神!”
“那时候,我不会拦你,我会亲自为你擂鼓助威,看你取下敌将首级!”
吕布浑身一震。
他原本以为陈远是在否定他的武勇,可现在他明白了。
陈远是在教他,如何将勇武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陈远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沉默了,握着长枪的手,青筋毕露,那股狂躁的战意在缓缓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内敛的力量。
队伍又行进了一个时辰。
前方烟尘微起,一名斥候从远处疾驰而来。
是陈虎。
他奔到陈远马前,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阿远哥,前方十里,发现一支队伍。”
“什么人?”陈远问。
陈虎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
“阿远哥,是鲜卑人的旗号!不到百人,都是骑兵!”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陈远。
“他们围住了一支商队,看旗号,里面都是咱们汉人!”
陈远的眼睛微微眯起,杀机一闪而逝。
而一旁的吕布,在听到“鲜卑”、“围攻”、“汉人”这几个词后,那双本已有些沉寂的眸子,瞬间燃起了两团压抑不住的熊熊怒火。
他转头看向陈远,那眼神里没有了疑问,只有炽热的请战!
陈远读懂了他的眼神,也知道,这头猛虎的第一次出击,必须见血!
他没有丝毫尤豫,猛地抽出腰间横刀,刀锋向前一指,发出了作战命令!
“奉先!你率本部为先锋,凿穿他们!张魁,陈虎,领五十骑两翼包抄!”
“记住!先救人!”
“然后,一个不留,杀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