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远掀开金帐的帘子,一股夹杂着沙尘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胸口翻腾的灼热。
帐外,乌勒早已等侯多时。
他身上的甲胄沾满了尘土。
“陈兄弟。”
乌勒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陈远的肩膀。
“不管以后如何,你陈远,是我乌勒的兄弟。只要我活着一天,我的刀,就绝不会对着你的方向。”
这句承诺,在呼啸的北风中,比任何盟约都更重。
陈远看着他,没有多言,只是同样伸出手,在那坚实的臂膀上,用力地回拍了一下。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在数十名乌勒亲卫的护送下,陈远的队伍离开了这座暗流汹涌的王庭。
归途之上,所有人都沉默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
刚脱离王庭的势力范围,陈远便勒住了马。
“李风!”
“在!”
李风策马而出,神情肃然。
“拿纸笔来!”
队伍立刻停下,几名护卫迅速围成一圈,用身体和盾牌挡住肆虐的风沙,撑开一片狭小的空间。
李风展开一张羊皮,陈远提笔亲自写信。
“致我兄。”
“南匈奴天变,新单于呼征继位,此人狼子野心,排斥汉化,拉拢休屠各部,意图自立。其视亲汉之右贤王羌渠为眼中钉,肉中刺,已着手剪除羽翼,步步紧逼。”
“我已献计于羌渠,令其蛰伏自保,主动示弱,舍弃边远部族,将内核力量收缩至屠申泽一带,固守待变……”
“兄当立刻将此信呈于车太守。告之,南匈奴内乱在即,呼征若得势,必成并州大患!届时云中郡将首当其冲,郡中万千百姓,皆为鱼肉!”
“而羌渠,乃我大汉之犬,虽有反骨,却可为我所用。支持羌渠,便是支持云中安宁,便是为太守大人巩固边防,此乃天大的功劳!”
“如何取舍,如何向朝廷上书,如何暗中资助,相信太守自有决断。”
陈远吹干墨迹,将羊皮信仔细卷好,用火漆封存。
“李风。”陈远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这封信,非常重要。”
“你,带上两匹马,换着骑,用最快的速度,亲手交到我大哥手上!”
李风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将那封信紧紧贴身藏好,然后对着陈远,重重抱拳。
他翻身上马,没有丝毫尤豫,双腿一夹马腹,卷起漫天烟尘,绝尘而去。
看着李风消失在远方的身影,陈远才缓缓收回目光。
去往云中的棋子,已经落下。
现在,该轮到葫芦谷了。
……
当陈远一行人回到葫芦谷时,谷中的气氛依旧热烈。
校场上,吕布正赤着上身,汗珠顺着他那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滑落。
他手持一杆沉重的铁胎长枪,正监督着狼骑营的五十名新兵进行最基础的冲刺训练。
那股子冲天的煞气和操练的嘶吼声,让整个山谷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可当校场上的新兵看到归来的陈远时,所有的喧嚣,都瞬间静止了。
贾习、张魁、陈虎……所有谷中的内核成员,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心脏猛地一沉。
半个时辰后,陈远的小石洞内。
陈远将南匈奴的剧变,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当听到“新单于呼征”、“意图自立”、“羌渠失势”这几个词时,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陈虎第一个没忍住,失声惊呼,“那我们的盐场……我们和右贤王的买卖……岂不是全完了?!”
张魁那张常年不变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骇然。
他们都清楚,葫芦谷能有今日的安稳,很大程度上,是靠着右贤王部这块盾牌。
现在,这块盾牌很可能要碎了!
整个石洞,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贾习,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他看着沙盘上葫芦谷那渺小的标记,又看了看代表着南匈奴和鲜卑的广袤局域,许久没有说话。
吕布靠在石壁上,双臂环胸。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却闪铄着一股被压抑的狂躁。
这种敌人兵临城下,自己却只能被动等待的无力感,让他感到无比憋闷。
他想起了陈远教他的一切,原来所谓的忍耐,最终都是为了应对这样连喘息机会都没有的绝境!
“坞主。”
最终,还是贾习打破了沉默。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老朽以为,当深沟高垒,以待天时。”
陈远看向他,两人目光交汇,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传我命令!”
陈远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震!
“自今日起,葫芦谷,全面转入战时!”
“贾公!”
“在。”
“谷中所有存粮、铁料、药材,全部收归公管,统一调配!任何人不得私藏,违者,斩!”
“所有坞堡、哨塔、陷阱,立刻加固!”
“诺!”贾习躬身领命,神情肃穆。
“张魁!”
“在!”
“盐场那边,只留一个小队,其馀人手全部撤回!从今天起,谷口封锁!除斥候外,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巡逻队增加一倍,明哨暗哨不间断!”
“诺!”张魁抱拳。
“陈虎!”
“阿远哥,俺在!”
“谷中所有青壮,无论男女,全部编入预备队,进行最基本的军事训练!告诉他们,想活下去,就拿起武器!”
“明白!”
陈远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吕布身上。
“奉先!”
吕布抬起头,与陈远对视。
“你的狼骑,训练要加快。”陈远的声音冷得象冰,“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打也好,骂也好,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一支真正的精锐!”
“那些跟不上的人,你直接告诉我,我会让他们去挖土屯田。”
吕布从陈远的命令里,听出了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他也终于明白了,陈远之前教他的那些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计谋,不是为了算计。
是为了活下去!
“兄长放心。”吕布的声音嘶哑,“一月后,你若不满意,提我头去见!”
一道道命令下达,葫芦谷切换了模式。
所有的温情和发展,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高效、为了生存而疯狂运转的战争堡垒。
安排完一切,陈远独自一人走出石洞。
已是深夜,月凉如水。
他站在山谷的高处,俯瞰着下方。
整个山谷并没有陷入恐慌,反而在一道道命令的驱动下,变得井井有条。
无数的火把亮起,一队队青壮被组织起来,开始连夜加固坞堡,挖掘壕沟。
校场上,吕布的怒吼声和新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陈远知道,从今夜起,葫芦谷再也没有安逸日子了。
希望李风能把信送到。
希望车胄能看清局势。
更希望他自己,能带着这上千口人,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风暴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云中郡的方向。
大哥,陈家坞的安危,并州的未来,现在……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