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帐外席卷而来的狂风,灌入金帐的缝隙,吹得油灯摇曳,光影不定。
那风声钻入陈远的耳中,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不由升起了一股无力感。
他竭尽全力,在云中郡的士族间周旋,在草原的刀光剑影中搏杀,为葫芦谷那上千口嗷嗷待哺的人挣来一线生机。
可到头来,在这真正掀动国运的权力风暴面前,他所做的一切,渺小得竟如同一粒被狂风随意裹挟的沙尘。
南匈奴若是内乱,右贤王部若是倒台,那他好不容易创建起来的盐场、商路,乃至于整个葫芦谷的安宁,都将倾刻间化为泡影!
到那时,新单于呼征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部落,会疯狂扑向北地汉民!
陈家坞,将成为第一波被吞噬的血食!
不行!
凭什么?
凭什么我等汉家儿郎的命运,要由一群匈奴人的内斗来决定?!
陈远藏在袖中的手指猛然蜷缩,锋利的指甲狠狠刺入掌心,尖锐的痛感窜入大脑,将那瞬间的脆弱与迷茫彻底撕碎!
他想起了赵叔的嘱托,想起了山谷里上千口人的期盼。
他陈远,一路披荆斩棘,不是为了在这里向命运低头的!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眸子里的短暂迷茫被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锐利。
“大王,你觉得,你已经输了?”
陈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同情,也没有半点安慰。
羌渠缓缓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浑浊的瞳孔里映着摇曳的灯火,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难道不是吗?汉朝视我为走狗,族人视我为叛徒,我还能如何?”
“不。”
陈远摇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他迈步向前,走到了金帐中央,那张巨大的沙盘地图前。
“你还没输,甚至……你还手握着一步能盘活全局的活棋。”
“活棋?”羌渠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浓浓的苦涩。
一个汉人小子,在他南匈奴的王帐之内,大言不惭地说能盘活他的死局?
何其可笑!
陈远没有理会他脸上的讥讽。
“新单于呼征,看似大权在握,实则根基未稳。”
羌渠道:“他有各部的支持。”“是支持,还是交易?”陈远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他靠什么上位的?靠的是许诺!许诺给休屠各部那些强硬派,更多的草场,更多的牛羊,更多的女人!”
陈远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帐中回响,清淅无比。
“可这些东西,他现在给不了!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怕乱,尤其怕南匈奴自己先打起来!”
“而你,右贤王羌渠,拥兵数万,麾下部族占据了附近最富庶的草场。他若敢对你痛下杀手,南匈奴必将内战分裂!”
“到那时,不等他呼征坐稳王位,北边的鲜卑人就会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所以,他不敢动你,至少现在不敢!”
羌渠脸上的颓唐,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些许,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终于重新聚焦。
陈远继续为羌渠分析眼下的处境。
“他不敢明着动你,就只能暗地里不断试探,不断蚕食。一点点收紧绞索,让你在不知不觉中窒息而死。”
“而这,恰恰是你的机会。”
“我的机会?”羌渠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斗。
“对,你的机会。”陈远猛地抬眼,与羌渠对视,“一个彻底摆脱困局,以退为进的机会!”
他抽回手,看着羌渠,一字一顿地献上了自己的计策。
“蛰伏!”
“他想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
“他要你交出兵权,你就把那些本就对他眉来眼去,阳奉阴违的部落指挥权,交出去!”
“他要你的草场,你就把那些远离汉境,深入草原腹地的草场,割给他!”
“你要让他觉得,你怕了,你服软了!你这条老狼,已经彻底没了牙,只能跪在他脚下摇尾乞怜!”
羌渠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陈远的声音在他眼前,描绘出了一副他从未想过的画面。
“然后,你借着兵力不足、草场收缩的名义,将所有忠于你的部族,全部迁徙集成,收缩到靠近屠申泽附近的边境地带!”
“对外,你是被新单于打压,实力大损,被迫龟缩自保的可怜虫!”
“对内,你却是将所有松散的力量,拧成了一股!”
“大王,你舍弃的是累赘和包袱,换来的却是宝贵的时间和空间,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金帐之内,落针可闻。
羌渠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震惊。
这个计策,狠!毒!
以壮士断腕的姿态,主动示弱,麻痹对手,暗中却完成了力量的集成与收缩。
可……
“就算我这么做了,又能如何?”羌渠的声音里,依然带着最后一丝尤豫,“如果呼征真要自立,大汉的边军,也未必会容忍我一个拥兵数万的匈奴部落,在他们卧榻之侧……”
“他们会的。”
陈远打断了他,语气笃定。
他平静地看着羌渠,说出了一句让这位匈奴王者彻底呆住的话。
“因为,我会去跟他们谈。”
“云中郡太守车公,和我结义大哥有点交情。”
“我会让他,让并州所有的掌权者都明白,一个混乱的南匈奴,对大汉没有任何好处。”
“但一个听话、强大,且能成为大汉抵御鲜卑第一道屏障的右贤王部,对所有人来说,都价值千金!”
“我会让他们明白,支持你羌渠,就是支持他们自己的官位和安宁!”
“而呼征能给他那些盟友什么?除了空洞的许诺,和将他们带向死亡的战争,他什么都给不了!”
“大王,到了那个时候,你告诉我,谁,才是这片草原上真正的主人?!”
羌渠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翻江倒海。
他一直以为,陈远只是一个有些手腕和勇气的汉人头领,作为年轻人,他还需要成长。
可现在他才明白,陈远已经洞察了整个并州北部,乃至整个草原的局势!
在走投无路之下,羌渠看着陈远,第一次对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汉人,产生了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
他缓缓闭上眼,将陈远的话在脑中反复推演。
良久,又猛地睁开!
眼中的颓唐与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逼入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与狼一般的狠厉!
“好!”
他猛地从胡床上站起,高大的身躯重新挺拔,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右贤王。
“就按你说的办!”
“我羌渠,这条命,这个部落,就陪你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