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沉重如雷,卷起漫天尘土。
黑底赤边的大旗在队伍的最前方,被草原的风吹得笔直。
六百馀人的队伍,行进间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
前方是五十名狼骑,吕布一马当先,他们是刺破一切的矛头。
其后是三百步卒,步伐整齐,甲胄森然,是稳固战线的基石。
陈远则亲率三百骑兵居中,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量。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清楚,从踏出谷口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不是一群躲在深山里苟延残喘的流民。
他们是一支军队。
一支必须向整个并州北部亮出獠牙,用敌人的鲜血来证明自己有资格活下去的军队。
吕布伏低身子,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
风不再是九原城中拂过酒楼的暖风,而是带着草腥与杀意的利刃,刮得他脸颊生疼。
但这股刺痛,却让他胸中那团被压抑了十八年的火焰,烧得前所未有的旺盛。
他贪婪地呼吸着这自由而危险的空气,感受着每一寸肌肉因兴奋而贲张。
这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身后的五十狼骑,紧紧跟随着他。
这些天来,他将他们从一群青壮磨练成了真正的战士,而今天,就是用胡虏的命,来检验他们成色的第一战。
“再快点!”吕布低吼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速度再次提升。
他们是斥候,是先锋!
午后,太阳被云层屏蔽,光线显得有些昏黄。
当吕布率领狼骑翻过一道缓坡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焦臭和人声,扑面而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状。
前方数里之外,一座夯土筑成的坞堡孤零零地立在平原上,正是许家坞。
坞堡的四面,黑压压地围满了骑兵,少说也有三四百骑。
他们穿着杂乱的皮袄,挥舞着弯刀,正是休屠各部的匈奴乱兵!
更让吕布目眦欲裂的是,那些匈奴人竟未直接攻城,而是用一种残忍的游戏消遣。
他们驱赶着上百名手无寸铁的汉人百姓,哭喊着朝寨墙涌去。
一个蹒跚的老者摔倒在地,立刻被身后的骑兵用枪杆狠狠抽打,逼着他爬起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地哀求,却被一脚踹开,孩子滚落在地,哇哇大哭。
匈奴人就在马上,用刀背、用马鞭,将这些绝望的人盾像驱赶羊群一样,逼向那扇紧闭的寨门。
坞堡上,稀稀拉拉地射出几支箭矢,却根本不敢对准人群,只能无力地落在外围。
寨墙下,已经倒下了不少百姓的尸体,鲜血将黄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一名匈奴百夫长模样的头目,正骑在马上,肆无忌惮地放声狂笑,享受着这种猫戏老鼠般的虐杀。
“冲!给老子冲!撞开寨门!”
“哈哈哈,看看这些汉人软骨头,连箭都不敢放!废物!一群废物!”
哭喊声,狂笑声,求饶声,让吕布的呼吸陡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一片血色瞬间涌上双眼,眼前的世界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血雾。
他身后的五十狼骑,同样燃起了滔天的杀意。
他们很多人,都曾是这场屠杀中的一员,家人、亲族,就是这样死在胡虏的刀下。
那被遗忘的恐惧与仇恨,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并化作了极致的煞气。
“队率……”一名狼骑队员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
吕布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睛瞪着身边那名因愤怒而浑身颤斗的传令兵,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请令!”
他不需要多说,传令兵已心领神会,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黑色令旗,向后方高举,划出一个急促的圆圈。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最高优先级的攻击信号,代表“发现重大敌情,请求立即接战”!
几乎在令旗放下的瞬间,后方远处的陈远大旗下,一面同样的令旗也挥动起来,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传令兵放下令旗,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坞主令——狼骑先锋,可自行决断!”
决断二字刚落,仿佛一道解开枷锁的赦令。
得到许可的瞬间,吕布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直起身,胸中积郁的滔天怒火化作一声长啸!
“嗷——!”
啸声如龙吟虎咆,充满了狂暴的杀意,瞬间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啸声未落,他手中长枪向前一指,口中只吐出一个字:“锥!”
话音落,人已出!
正在围攻许家坞的休屠各乱兵被这声突如其来的长啸惊得一愣,纷纷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山岗之上,一道黑影化作锥矢阵最锋利的尖端,没有丝毫预兆,人与马化作一道笔直的黑线,撕裂了午后的风,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直插敌阵侧翼!
“呵!哪来的蠢货,一个人也敢冲阵?拦住他!”那名匈奴百夫长厉声喝道,轻篾地撇了撇嘴。
离得最近的一队十馀名匈奴骑兵立刻调转马头,狞笑着迎了上去。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头已经彻底挣脱樊笼的绝世凶兽!
吕布眼中只有前方那个嚣张大笑的百夫长,对于迎面而来的拦截者,他看都未看。
长枪高举,人马合一。
噗!
第一个匈奴骑兵连人带马,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大冲击力直接撞得倒飞出去,胸骨瞬间粉碎性塌陷,人在半空,鲜血已如喷泉般狂涌。
吕布甚至没有感受到任何阻碍。
枪尖一抖,如毒蛇般探出,精准地割开了第二名骑兵的喉咙。
手腕翻转,枪杆横扫,如同一根攻城巨木,狠狠砸在第三名骑兵的脑袋上。
砰!
头盔连同头骨一起应声碎裂,红的白的,四散飞溅。
仅仅一个呼吸,一个交错!
十馀人的骑兵队,瞬间被他凿穿,人仰马翻,死伤枕借!
剩下的匈奴兵被这神魔般的武勇吓破了胆,惊恐地勒住马缰,竟不敢再上前一步。
整个敌军的阵型,因为这一个人的冲锋,出现了刹那的凝滞和混乱。
就是现在!
“杀!”
山岗上,五十名狼骑齐声怒吼,声音汇成一股冰冷的洪流。
他们排成一个最锋利的锋矢阵,以一名最悍勇的汉子为箭头,紧随吕布撕开的口子,狠狠地撞进了休屠各乱兵的阵中!
这不是单打独斗,这是整体的碾压!
这些骑兵的配合,在休屠各乱兵眼中简直是噩梦。
一名匈奴兵刚举起弯刀,一杆长矛就已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贯穿了同伴的胸膛。
那名汉军骑兵看都不看自己的战果,弃矛拔刀,刀光一闪便劈向了另一人。
另一名匈奴兵试图从侧翼偷袭,一面小盾却鬼魅般出现,格挡的瞬间,另一把环首刀已掠过他的马腿。
战马悲鸣倒地的瞬间,第三把冰冷的刀锋便会精准地结果他的性命。
每一名狼骑的脸上都没有多馀的表情,唯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混杂了仇恨与冷酷的火焰。
每一次挥刀,每一次突刺,都象是将心中的怒火,狠狠地倾泻在敌人身上。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宰。
没有怒吼,没有多馀的动作。
狼骑就象一台紧密咬合的杀戮机器,冰冷而高效。
精良的皮甲为他们挡住了大部分仓促的劈砍,而他们手中的利刃,却能轻易撕开敌人身上那破旧的皮袄。
仅仅一个冲锋,锋矢阵就撕开了数百人的敌阵,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这些平日里只会欺凌百姓的乱兵,何曾见过如此悍不畏死、配合默契的精锐部队!
而吕布在敌阵中,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他的长枪大开大合,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挡在他面前的,无论是人是马,尽数被他那恐怖到不似凡人的力量砸得粉碎。
他就是一尊移动的杀神!
“援军!是援军!”
许家坞的寨墙上,原本已经绝望的守军爆发出惊天的欢呼。
坞主许老三看着那道在敌阵中纵横捭合的黑色身影,激动得浑身发抖。
“是汉家儿郎!是我们汉家的援军到了!”
“开寨门,跟这些狗娘养的拼了!”
守军的士气瞬间被点燃,他们抄起身边一切能用的武器,准备里应外合。
就在此时,远方的地平在线,烟尘再起!
一面黑底赤边,上书斗大“陈”字的大旗,率先从烟尘中破出,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紧随其后的,是数百名骑兵,带着踏碎大地的轰鸣而来。
陈远勒住缰绳,立马于阵前。
他没有看前方已经杀疯了的吕布,目光冷冷地扫过整个战场。
看到了那些被驱赶的汉人百姓,看到了寨墙下堆积的尸体,也看到了那些被狼骑冲散后,如无头苍蝇般试图逃窜的匈奴乱兵。
他缓缓拔出了自己的刀。
刀锋向前一指,指向那群已经在崩溃边缘的匈奴人。
“不需俘虏,一个不留。”
冰冷的八个字,如同死神的最终宣判。
“杀!”
三百骑兵齐声呐喊,从另一个方向,对着正在溃散的敌军,发起了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