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百骑兵从另一个方向撞入已经崩溃的敌阵时,这场所谓的战斗,便彻底沦为了一场追猎与屠杀。
休屠各部的乱兵彻底疯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对方铁桶般的冲锋面前脆弱如纸;
他们自诩的勇武在那个魔神般的少年枪下,甚至撑不过一个回合。
现在,这支打着“陈”字大旗的汉军,更是用一种极致的配合,告诉他们什么叫真正的军队。
溃散的匈奴人发出绝望的嚎叫,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张魁!”陈远立马于阵前,呼唤着步兵统领。
“在!”张魁瓮声瓮气地回应,手中巨刃早已饥渴难耐。
“步卒结阵,向前推进,清剿残敌!不留活口!”
“喏!”
三百名步卒,以五十人为一队,迅速结成六个紧密的小型方阵。
他们没有去追击那些亡命奔逃的骑兵,而是迈着沉稳到令人心悸的整齐步伐,一步一步向前压去。
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他们将所有被骑兵冲散的漏网之鱼,一个个干净利落地碾碎。
这种稳步推进带来的压迫感,远比骑兵的冲锋更加令人绝望,它彻底粉碎了所有残存的抵抗意志。
陈远目光转向另一侧,那道在敌阵中杀得七进七出的身影。
“奉先!”
“在!”吕布猛地勒住战马。
他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浴血,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充满了亢奋,但听到陈远的声音,还是本能地一凛,战意与杀气被强行压下,化为服从。
“率狼骑追亡逐北,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他们所有人的脑袋!”
“得令!”吕布压抑不住胸中的狂气,发出一声长啸,调转马头,长枪向前一指,目光中闪过一丝对陈远这种命令的深切认同。
这才是大丈夫该有的样子!
妇人之仁,只会害人害己!
“狼骑营,随我追!”
五十名同样浑身煞气的骑士没有丝毫尤豫,紧随其后,化作五十道黑色的利箭,向着那些逃窜的背影追杀而去。
……
战场,终于在血腥的喧嚣后,慢慢归于死寂。
凛冽的北风卷起尘沙,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厉的血色。
许家坞堡紧闭的大门,发出“嘎吱”一声,缓缓打开。
坞主许老三带着一群幸存的族人,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支在血泊中肃立的军队,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底赤边大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感激,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这支救了他们的汉家军队,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铁血煞气,不由让他们心折!
许老三快步走到陈远马前,没有丝毫尤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恩人!活菩萨!若非将军天兵降临,我许家坞上下三百馀口,今日就要尽数葬身于此了!”
他身后,幸存的族人们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压抑的哭喊声与叩首声响成一片。
“请受我等一拜!”
陈远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许老三抬起头,见陈远不为所动,心中一突,连忙对身后喊道:“快!把东西抬上来!献给将军!”
几个青壮立刻抬出两口沉重的箱子,在陈远面前打开。
是两箱满满的粟米!
“将军,这是我许家坞的一点心意,还望将军不要嫌弃!”
许老三满脸期盼地说道,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贵重的东西了。
然而,陈远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两箱粮食,便移开了目光。
他缓缓开口。“这两箱粮食,我不要。”
许老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咯噔一下。
周围的哭喊声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安地看着马背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将领。
陈远环视着跪在地上的众人,目光从他们恐惧而迷茫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回到许老三身上。
“从今天起,我陈家坞,庇护屠申泽周边所有汉人坞堡。”
第一句话,让许老三等人愣住了,庇护?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陈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感受到一股寒意。
“但,要接受我陈家坞的规矩。”
“第一,你们许家坞,需即刻交出三成存粮,充作军用。”
“第二,坞中所有十六岁至四十岁的青壮男子,全部随我回营,由我陈家坞统一整编、训练,共同御敌。”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交出三成粮食?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还要我们的人?这是要吞了我们许家坞啊!”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更是血气上涌,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陈远怒道:
“我们刚逃出狼窝,你就要把我们推进虎口吗?!你们和那些胡狗有什么分别!”
许老三脸色煞白,刚想呵斥,却见陈远连看都未看那年轻人一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今天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吗?”
许老三顿时语塞。
陈远用马鞭向着尸横遍野的战场一指,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看看他们!这就是你们的下场!今天来的是三百休屠各乱兵,你们挡不住!明天若是来了一千鲜卑游骑,你们拿什么挡?后天要是来了匈奴的大军呢?”
“就凭你们这几十个连弓都拉不满的护院?就凭这道一推就倒的土墙?”
陈远冰冷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站着的年轻人身上。
“乱世之中,弱小就是原罪!力量分散,只会被人逐个击破,象今天这样,被人当成猪狗一样宰杀!”
“我再问你们一次,你们是想继续守着这点坛坛罐罐,等着下一波胡人来把你们杀光、抢光,奸淫你们的妻女。”
陈远顿了顿,缓缓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锋在血色夕阳下闪着妖异的光芒,直指苍穹。
“还是……跟着我,拿起刀,用敌人的血,换来活下去的资格!”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陈远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
冰冷的现实象一把刀子,血淋淋地剖开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是啊,今天若不是这支军队路过,他们已经完了。
可下一次呢?他们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那个站着的年轻人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什么,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陈远身后那些沉默如铁的士卒,又看到了不远处同族人血肉模糊的尸体。
陈远那番话如同魔咒,在他脑中不断回响——“明天若来了一千鲜卑游骑,你们拿什么挡?”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想象着自己的亲人也倒在血泊中,所有的血气被恐惧浇灭。
他不是怕陈远,而是怕陈远所描述的那个未来。
最终,他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双腿一软,颓然跪倒。
许老三浑身颤斗,他看着陈远身后那些在血泊中依然军容严整的士卒。
他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些劫后馀生、眼神徨恐的族人,老的衰弱,少的稚嫩,青壮的脸上也满是迷茫。
他明白,靠这些人,守不住家,更守不住命。
与其抱着这点粮食和人丁,在下一次劫掠中化为乌有,不如……赌一把!
他挺直的脊梁缓缓垮了下去,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对着陈远,施了一个大礼:“我许家坞三百馀口人的性命,自此……托付给将军了!愿遵将军号令!”
随着他的屈服,身后那些原本还义愤填膺的族人,也一个个沉默地低下了头,默认了这个结果。
陈远脸上依旧没有波澜,他收刀入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魁。”
“末将在!”
“清点人数,收缴兵甲,带走所有符合条件的青壮。另外,派一队人,接收粮草。”
“喏!”
张魁领命,大步走向那些被点到名字、满脸悲戚的青壮。
他的大手拍在一个年轻人的肩膀上,沉声道:“哭丧着脸作甚?老子告诉你,一年前,我们跟你们一样,也是被胡狗追着杀的流民!”
“进了我陈家坞,拿起刀,跟着坞主,杀胡狗,抢粮食!现在顿顿有肉吃!你们是想留在这里等死,还是跟着我们去挣条活路,自己掂量!”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
“坞里有规矩,每月都有休沐,到时候让你们回来看家人。谁要是不放心,也可以把家人接到咱们葫芦谷去,那里比这破墙安全一百倍!”
陈远没有再看许家坞一眼,他调转马头,目光望向了更远方的地平线。
那里,还有更多的坞堡,更多的汉人,在乱世的洪流中苦苦挣扎。
收服一个许家坞,只是一个开始。
他要的,是在这片被朝廷遗忘的土地上,创建一个属于汉人的新秩序!
黑色的“陈”字大旗,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道影子,第一次,霸道地延伸到了葫芦谷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