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没有在许家坞停留太久。
在留下五十名步卒,协助许老三稳定局面、整编青壮后,他便率领着主力部队,押送着粮食和一百二十名新收编的兵员,返回了葫芦谷。
新添加的许家坞青壮们,脸上还带着家园被强行集成的迷茫与屈辱,他们被夹在队伍中间,垂头丧气。
而前后那些煞气内敛的陈家坞士卒,目光如刀,步伐沉稳,与他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这支浩浩荡荡、裹挟着血腥与尘土的队伍出现在葫芦谷口时,整个山谷都沸腾了。
如果说,之前的胜利,还只是让乡民们感到安全和振奋。
那么这一次,陈远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让他们看到了名为扩张的现实。
敬畏,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情绪,而是在每个人心里滋生。
陈虎从人群中挤出来,满脸兴奋地迎向陈远。
但刚靠近三步之内,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大哥身上的气息,似乎又变了。
不再仅仅是之前的沉稳与冷冽,而是多了一种真正发号施令、掌控生死的威严。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喊“阿远哥”,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吐不出来。
陈远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
他走上前,像从前一样,重重拍了拍陈虎的肩膀。
见他神色僵硬,眼神躲闪,不由放缓了语气,低声问了一句:
“怎么,一天不见,不认识了?”
陈虎抬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挤出一句:“……没,就是觉得,坞主你……你不一样了。”
陈远揉揉他的脑袋,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
“贾公呢?”
“在后面新搭的窝棚里,为了安置新来的人,先生都快忙疯了。”
陈虎挠了挠头,这才感觉自己又能顺畅呼吸了。
陈远点了点头,径直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他用雷霆手段吞并许家坞的消息,根本不需要刻意传播。
那些侥幸从战场逃脱的休屠各乱兵,那些往来于荒野的行商,甚至是一些胆大的猎户,都成了这则消息的传播者。
仅仅三天后,第一个客人便找上了门。
是距离许家坞不过二十里的刘家村。
村长带着几个族老,赶着一辆牛车,车上是他们全村仅剩的口粮。
他们不是来联盟的,而是来归附的。
面对守在谷口的张魁,刘村长双腿抖得筛糠一般,话都说不利索,直接跪倒在地。
“将……将军……我刘家村,愿……愿并入陈家坞,唯将军马首是瞻!求将军给条活路啊!”
这些天,四处流窜的乱兵让他们夜不能寐。
听闻陈家坞不仅能全歼数百匈奴骑兵,还直接收了比他们强得多的许家坞,恐惧过后,反倒生出了一丝绝望中的希望。
与其被胡人杀了,还不如投靠一个同样强横,但至少同为汉人的强者。
张魁俯视着这几个连腰都直不起来的老人,瓮声瓮气地开口。
“我们坞主有规矩,十六到四十的青壮,全部入伍。村里存粮,上交三成。”
刘村长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愤怒,反而如蒙大赦,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磕头。
“应该的!应该的!全凭将军做主!我们这就回去召集人手!谢将军收留之恩!”
看着刘村长等人千恩万谢地离去,负责守卫寨门的士卒们,脸上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自豪。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样任人宰割的流民。
而现在,他们成了别人眼中可以庇护一方的天兵。
这种身份的转变,让他们对那面黑色的“陈”字大旗,更加狂热。
有主动投靠的,自然也有暗中敌视的。
又过五日,一支来自李家寨的商队途径葫芦谷附近,被一小股溃散的匈奴乱兵盯上。
正当商队绝望之际,一队正在外围巡逻的陈家坞步卒出现,他们并未直接冲锋,而是迅速结成小圆阵,以长矛和盾牌稳步推进,轻松将乱兵驱散。
领队的陈家坞队率只是冷冷地对商队管事说:“此地,乃陈家坞所庇护,你们若是无事,且速速离去。”
这支商队回去后,将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一说,陈家坞“军容严整、庇护汉人”的名声与“霸道强横”的传闻交织在一起。
半个月的时间,如白驹过隙。
屠申泽周边,大大小小十几个汉人坞堡,有近半数都选择了主动归附。
陈家坞的人口,如同滚雪球一般,从刚过千人,暴涨到了近三千人!
兵力,也从六百馀,扩充到了一千二!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膨胀速度。
与此同时,另外一股暗流,也在这片土地上汹涌。
深夜,议事石洞内,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李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坞主,都查清楚了。”
“屠申泽北边,实力最强的三个坞堡,王家堡、赵家坞、马家营,已经结成了所谓的三家联盟。”
“他们说是要共抗胡人,实际上矛头直指我们。”
“这三家,每一家都有近千人口,能战之士超过三百,寨墙高筑,远非许家坞那种土围子可比。”
“他们还在外面散播谣言,说我们比胡人还狠,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匪,吞并乡里,其心可诛。”
听着李风的汇报,在场的陈虎、张魁等人都露出了怒容。
“他娘的!我们救了多少人,他们眼瞎吗!”
唯有陈远和一旁的贾习,神色平静。
“意料之中。”贾习抚着胡须,缓缓开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们崛起太快,已经成了他们眼中的心腹大患。”
陈远看着地图,手指在“三家联盟”的位置上轻轻敲击着,没有说话。
“不必理会。”他终于开口。
“让他们叫,让他们看。”“我们的刀,还不够利。”
他起身,走出石洞,其他人立刻跟上。
山谷的深夜,却亮如白昼。
无数火把下,成百上千的新附流民和青壮,正在加急建造新的营房,开垦新的荒地。
整个葫芦谷,就象一个被烧红了的巨大蜂巢,每个人都在疯狂地忙碌着。
陈远走进了贾习的政务堂。
这里是山谷里最大的一顶帐篷,里面堆满了记录户籍、物资的竹简。
十几个从流民中挑选出来的,识字的读书人,正在贾习的指挥下,通宵达旦地核算着什么。
跟着陈远的贾习快步走了上来,他直接抓起一把炒得焦黑的粟米,摊在陈远面前。
“坞主,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天大的麻烦。”
他拿起一卷竹简。
“半个月,新增人口一千九百馀,其中老弱妇孺过半。我们的存粮,就算加之新收上来的,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撑不过两个月!”
“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喂饱这三千张嘴?”
陈远拿起那份竹简,看着上面的数字,神色不变。
“没事,先组织人手开荒,等胡人安定点了,我们还能继续做生意。”
他放下竹简,目光灼灼地看着贾习:“贾公,我需要你用最快的时间,把所有人都给我编入户籍,按劳力、技能,分门别类。”
“我要知道,我们手里有多少工匠,多少农夫,多少能拿起刀的战士。”
他看着帐外那些在火光下忙碌的身影,声音低沉而有力。
“乱世之中,人,不是负累。”
“人,是最大的财富!”
贾习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青年,心中巨震。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被危机逼得焦头烂额的莽夫。
而是一个眼神中燃烧着无尽野心的枭雄。
“习,明白了。”贾习深深一揖,“三日之内,必给坞主一个完整的名册。”
离开政务堂,陈远又走向了另一边的狼骑营地。
训练场上,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尘土混合的刺鼻味道。
吕布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布满汗水与伤痕,手中一杆长枪,正与五十名同样赤膊的狼骑,进行着残酷的对练。
新补充进来的近百名青壮,被分在外围,一个个脸色煞白地看着场中的景象。
“砰!”
一名狼骑老兵稍有不慎,被吕布裹着棉布的枪杆扫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喷出一口血沫。
“废物!”
吕布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厉声咆哮:“战场上,你的敌人会用裹着棉布的武器和你战斗吗?!不想死,就给老子变强!”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场外的陈远身上。
吕布收起长枪,大步走了过来,浑身的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兄长。”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这批新兵蛋子,底子太差,还得再往死里练!”
陈远看着那些狼狈的士卒,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反而对吕布露出一丝赞许:
“很好,只有从这种生死搏杀里爬出来的人,才配称作狼骑。”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吕布:
“奉先,我给你补充最好的兵员,给你最好的战马和甲胄。我要你在一个月内,让狼骑的数量,在翻一番。”
见吕布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陈远接着道:“我不只要一支百人骑兵,我要的是一百颗火种!”
“未来,我要你亲手带出三千、五千,乃至一万纵横草原的并州狼骑!”
“到那时,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大丈夫功名,正在于此!”
吕布闻言,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斗:“兄长放心!奉先必不辱命!”
陈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头猛虎,终于找到了最适合他发挥的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