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回到车里。
密闭空间隔绝了外界的纷杂,他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温灼发来一张图片。
她在坚果零食店里,货架琳琅满目。
附带一行字:【有没有想吃的?给你买。
紧绷的神经,像是被这行字里透出的寻常而温暖的烟火气熨烫妥帖。
他唇角无意识地弯起,回复:【你挑你爱吃的,我口味随你。给你报销。
随即转账元。
温灼几乎是秒收款,一个眼冒红心的“谢谢老板”表情包跳了出来。
傅沉眼底最后一丝冷硬悄然化开,低笑出声。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打:【这四个字里面有个错别字,找出来并改正,可二次报销。
温灼:【有错别字吗?没发现呢。
傅沉又转账。
温灼再次秒收款,这次回了个“爱你哟”的表情包。
傅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爱心,仿佛能穿过电波,触到她狡黠又温暖的笑靥。
“先生。”张合拉开车门,声音谨慎地打破了这片宁静。
傅沉指尖一顿,眼底的柔和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一片沉静。
他收起手机,脸上的笑意已无迹可寻。
“去傅家老宅。”
“是。”
车子启动,驶向那座他从小生长却也伤痕累累的宅邸。
越是靠近,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白幡在夏日无风的午后死气沉沉地垂着,往来宾客的面孔在傅沉眼中模糊成一片片虚伪的剪影。
他甫一出现,灵堂内外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便如蚊蚋般嗡嗡响起,数道目光:审视的、幸灾乐祸的、怨毒的,如同实质的针,扎在他挺直的背脊上。
他恍若未闻,面容平静得近乎冷漠,一路穿过那些目光织成的无形荆棘,踏入灵堂。
香烛的气味混合着另一种更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三位兄长、嫂子,以及一众侄辈麻木或警惕地立在两侧。
他上前,捻起三炷香,在跳跃的火苗中点燃,青烟笔直上升。
他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克制,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不像是哀悼,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对“母亲”这个社会身份的最终告别。
刚欲起身,一声尖利又刻意压低的嗤笑从旁传来。
“猫哭耗子假慈悲!气死了人,还有脸来上香?什么东西!”
说出如此尖酸刻薄话语的人正是老大媳妇,李佩。
她红肿着眼,眼底却淬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仿佛终于抓住了可以公然宣泄怒火的靶子。
傅沉缓缓直起身,甚至没有侧目看她一眼。
他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拈香的手指,然后将手帕弃于一旁的垃圾桶中。
动作优雅而缓慢,却带着一种碾碎蝼蚁般的漠然。
他转身离开,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声微不足道的犬吠。
没走几步,管家匆匆从阴影中追出,额上沁着细汗,压低声音:“先……先生留步!老爷子请您去书房一趟。”
傅沉脚下未停,步伐平稳,像是根本没听见。
“先生!”管家急追两步,声音更紧,几乎带着恳求,“老爷子说……说您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吗?去书房,他……他告诉您。”
“为什么”三个字,像精准的子弹,猝然击穿了傅沉周身那层冰冷的盔甲。
他猛地刹住脚步。
背影挺直如松,却在那一瞬间僵成了化石。
周遭所有的嘈杂、目光、香烛气息,仿佛都急速褪去、虚化,只剩下这三个字在耳膜深处轰鸣震荡,撞得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沉甸甸地钝痛地跳了一下。
多年以来,那些不被偏爱的瞬间、那些严苛到不近人情的责难、那些永远得不到解释的否定……所有积压在心底冰封的困惑与不甘,似乎都被这三个字撬开了一道裂缝。
他极慢、极慢地转过身。
目光落在管家惶恐又急切的老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终于翻涌起一丝近乎凛冽的波澜。
他没有说话,只是下颌线绷紧如刀锋。
片刻,他抬步,转向了通往书房的那条,他自幼走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得到过答案的走廊。
每一步,都像踏在过往三十多年的时光碎片上。
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灵堂隐约的哀乐与窃语隔绝。
室内光线昏沉,只亮着一盏老式台灯,将傅老爷子坐在宽大书桌后的身影拉得嶙峋而巨大,投在满墙书籍上,像一座即将倾颓的山。
空气里是旧书、墨锭和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缓慢衰败的气息。
傅沉停在门内三步之遥,没再向前。
父子之间,隔着灯光照不到的一片阴影,也隔着三十年无法跨越的寒冰。
“来了。”傅老爷子的声音比昨日更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枯木。
他没看傅沉,目光落在桌上一个打开的老旧丝绒盒上,里面是一些泛黄的老照片。
“说吧,”傅沉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没有起伏,“我听着。”
老爷子终于抬起眼。
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今浑浊,布满血丝,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疲惫、固执、某种深藏的痛楚,以及……一丝罕见的近乎狼狈的挣扎。
“你长得太像你外公了。”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手指摩挲着丝绒盒边缘。
“不是相貌,是骨子里的东西。清高,执拗,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不惜头破血流,也不屑解释。”
他顿了顿,呼吸沉重。
“你母亲恨他,心里有场烧了一辈子的火。”
老爷子嗓音嘶哑,手指颤抖地触着丝绒盒里泛黄的照片。
“那年大雪,你外公为了照顾老友托孤的那个女孩,没能赶回来……你外婆病重,你舅舅去寻他,出了意外,都没了。一夜之间,她什么都没了。她恨那女孩,恨所有跟她相关的人。这火,烧了一辈子,把她的心都烧硬了,烧歪了。你可知,温灼的外婆就是那个女孩。”
傅沉插在裤袋里的手,指节骤然攥紧,指甲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那痛感清晰无比,却奇异地,让他耳畔所有的嗡鸣、胸腔里所有翻涌的惊涛,都在一瞬间抽离、远去。
他仿佛站在一个极高的冰冷的寂静点上,俯瞰着这个由一段陈年风雪里的恩怨所定义的、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
原来如此。
荒谬得,让他想笑。
“所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就因为她恨灼灼的外婆,她就先拆散四哥跟夏潺,接着再拆散我跟灼灼?凭什么上一代的恩怨,要我们来承担?四哥和夏潺做错了什么?我和灼灼又做错了什么?”
傅老爷子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说了句:“不管怎样,她终归是你母亲。你恨她也好,不恨也罢,日后你再也没了母亲。”
傅沉的目光在父亲佝偻的轮廓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曾经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如今只剩风化的残岩。
所有质问、愤怒、不甘,都在这荒谬的真相前失去了重量。
“您保重身体。”
他转身,拉开门,将自己投入门外苍白的光里。
步子起初还维持着平稳,几步之后,却不由自主地有些急,有些乱,像是要逃离这片刚刚将他人生根基彻底蛀空的、弥漫着旧纸与衰败气息的空气。
那背影,在空旷长廊的映衬下,竟显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踉跄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