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沉!”
傅沉刚踏出主楼,身后便传来一声唤。
嗓音是惯常的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久违的亲厚。
他驻足,回头。
傅家老二傅渊快步走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二哥”的关切与沉重。
他伸出手,似乎想如寻常兄长般拍拍弟弟的臂膀,却在触及傅沉冷淡目光的刹那,手势几不可察地一顿,转而落在他肩头。
力道放得又轻又缓,像怕惊扰什么,又像在丈量这具身躯里还剩下多少可供利用的“弟弟”的价值。
“阿沉,”傅渊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嫂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那是伤心糊涂了,口不择言。咱们兄弟都明白,妈的走是年岁到了,跟你没关系。”
傅沉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日光下,傅渊眼角细细的纹路里堆着疲惫,眼神却依旧是一贯的近乎温吞的平静,看不出太多真实的悲恸。
这位二哥,在傅家向来是个影子般的存在,不争不抢,寡言少语,仿佛所有的精明与力气都用在经营他那份不上不下的产业和“老实人”的名声上了。
如今母亲新丧,大哥倒台,他这“老实人”却第一个跳出来,扮演起调和与挽留的角色。
见他不语,傅渊搭在他肩上的手稍稍用了点力,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兄长的姿态。
“今晚就别走了吧?妈明天就要入土为安,你是她最小的儿子,这最后一程,无论如何,该送送。爸老了,经不起再看儿子离心。”
他叹息一声,目光投向主楼的方向,声音里满是力不从心的疲惫。
“阿沉,你看这个家大哥倒了,爸一下子老了十岁。我跟你三哥,守成尚且吃力,遑论力挽狂澜。这艘船,打从你接手,才没偏了航。如今风雨最大时,掌舵的人若撒手,你让这一大家子人,可怎么办?还得靠你,也只能靠你啊!”
靠我?
傅沉几乎要在心里冷笑。
不是靠我,是暂时需要一块挡风的招牌,或者一把还能用的刀吧。
过去十几年,这位“与世无争”的二哥,可从未对他这个最小的弟弟流露过如此殷切的“倚重”。
此刻的亲厚挽留,听在耳里,字字恳切,却句句像精心打磨过的鹅卵石,光滑,冰凉,掂量不出多少真心的温度。
傅沉依旧没推开那只手,但身体绷紧了些,像一头慵懒却警觉的豹,默许着对方的靠近,同时将每一丝肌肉都调整到随时可以暴起反击的状态。
他目光垂落,瞥过傅渊擦得锃亮却款式老旧的皮鞋尖,再缓缓上移,对上那双盛满“诚挚”的眼睛。
“二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有些路,一旦踏出去,就没有回头的必要了。
他刻意停顿,看到傅渊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期待一闪而过。
“跟我无关。”
说完,他肩膀微微一沉,不着痕迹地卸开了傅渊的手。
动作很轻,却带着清晰的不容逾越的界限感。
傅渊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挺直背影穿过渐渐远去。
脸上那副经营了半辈子的“温厚二哥”面具,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丝丝剥落。
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撇了撇,像某种精密的评估,评估这枚曾经最好用、如今却要脱控的棋子,究竟还能榨出多少剩余价值。
“不识抬举。”
他无声地吐出四个字,转身时,脸上已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近乎木然的平静。
傅沉头也不回地踏出老宅铁门。
身后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缓缓合拢,将宅邸内虚伪的哀乐与低语彻底隔绝。
盛夏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柏油路烤得冒烟,空气里蒸腾着柏油与尘土被炙烤后特有的焦灼气息。
蝉鸣聒噪。
那声音不同于宅内压抑的寂静,是一种蛮横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嘶叫,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傅沉站在铁门外,滚烫的风扑面而来。
他闭上眼,缓慢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滚烫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被晒蔫后淡淡的苦涩,却也冲刷掉了鼻腔里残留的香烛与衰败混合的气味。
这一刻父亲口中那场“烧了一辈子的火”,仿佛也被这烈日晒得褪了色,成了遥远而荒谬的传说。
他睁开眼,眸底最后一丝属于“傅家小儿子”的涟漪,彻底干涸。
一道裹着黑裙的身影,从侧旁那棵法国梧桐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窜出来。
“阿沉!”
声音乍起,像一颗冰粒猝然投入这黏稠的闷热里。
李雯娜一身妥帖的黑裙,衬得人愈发苍白单薄。
她眼眶红肿,泪光莹然欲坠,营造出一种精心计算过角度和光线的、恰到好处的破碎感。
“伯母的事我一听说就赶最早的航班回来了。”
她声音哽咽,却控制着音量,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传入他耳。
“昨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是温小姐接的,你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话音未落,两行泪恰到好处地滑落。
她同时向前半步,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他的衣袖,寻求一丝支撑或安慰。
傅沉在她抬手的同时,已向后撤开一步。
动作不大,距离却瞬间拉开,充满冰冷的拒绝。
他的目光掠过她精心修饰的憔悴,像掠过一件陈列拙劣的赝品,只有厌弃,没有半分动容。
甚至在她提到“温小姐”时,他眼底的寒意更凝实了几分。
“李雯娜。”
傅沉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坚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老太太已经走了,你这戏还演给谁看?老爷子这会儿怕是没心情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瞬间僵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吐出最后一句:“演过了头,可就没办法体面下场了。你好自为之。”
话毕,他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座驾。
李雯娜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冰凉。
脸上那副悲恸欲绝的面具,在傅沉彻底消失于车门后时,一点点裂开,露出底下扭曲的不甘和惊惶。
他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应该不会。
如果知道,以他的性子,她此时绝对不可能有机会站在这里。
难道只是试探?
饶是如此,李雯娜也不敢抱有侥幸心理,目送着傅沉的车子消失在视线里,她立刻掏出手机。
她指尖颤抖着拨通那个加密号码,语无伦次地汇报完毕。
听筒那头是一阵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死寂,然后,一声经过处理的毫无温度的嗤笑,钻入她的耳膜。
“没用的东西!连个男人都搞不定,要你何用!”
经过处理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味。
“给你最后七十二小时。要么让他成为你的人,要么,你成为,死人。”
通话结束,李雯娜捏着手机,指尖是一阵麻痹的冰凉,那凉意顺着血管窜向心脏,冻得她呼吸一滞。
随即,无法控制的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烈日像探照灯打在她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可骨髓里却结着冰。
七十二小时她抬头望天。
要么得到傅沉,要么和他一起下地狱。
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