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进来时,客厅里,温灼正弯腰擦拭沙发的扶手。
她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t恤后背洇开一小片深色。
窗外的蝉鸣震耳欲聋,她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对身后的动静浑然未觉。
直到一双手臂从后面紧紧地几乎是嵌入般地环住了她的腰。
温灼一惊,随即熟悉的雪松气息便钻入鼻腔,她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丢下手里的抹布转过身。
“你忙完了?”她话音未落,便撞进他深潭似的眼里。
傅沉垂眸看着她,眼底的疲惫浓得化不开,像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抵达一处可以卸下所有力气的岸。
他没答她的话,只是抬手,极轻缓地将她颊边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流连。
“想你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嘴角努力提起的弧度勉强而脆弱。
温灼看着他温柔含笑的脸,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心微微提起。
他身上的衣服不是午饭后出门时候的衣服。
虽然依旧是白色衬衣黑色西裤,但她不会认错,不是出门时候的那套。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昨晚熬夜,黑眼圈都出来了。上楼休息一会儿?”
傅沉点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好”字,却没有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抱了她好一会儿才牵着她的手上楼。
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仿佛生怕她挣脱跑了似的。
两人上楼,脚步声在安静的别墅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要不要冲个澡?”
到了卧室里,温灼问。
傅沉:“我下午去了趟老宅,一身味道,刚才回去冲了澡,换了衣服才来找你。”
温灼点点头,“那你先睡,我去冲个澡。”
等温灼洗了澡出来,傅沉已经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窗帘半掩,室内光线柔和。
她轻手轻脚爬到床上,刚一躺下,便被他长臂一伸捞进怀里。
“你没睡着啊?”
“抱着你才能睡着。”
温灼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好了,现在睡吧。”
傅沉“嗯”了一声,却没闭眼,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神放空地望着某处。
他有心事。
可温灼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只能等他自己说。
他去了趟老宅,这里面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睡意。
温灼侧耳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砰——咚——”
“砰——咚——”
强健而规律,透过温热的胸膛,传递到她的耳膜。
这声音让人安心,却也沉重。
可她听着听着,在这令人安心的节奏和轻拍的抚慰下,连日的担忧和刚才打扫卫生的疲惫涌上来,意识渐渐模糊,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她将睡未睡,意识边界最为柔软混沌的那个临界点,傅沉的声音贴着发顶响起。
很低,很沉,像一颗石子,猝然投入静谧的心湖。
“灼灼。”
“嗯?”她含糊地应,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今天老爷子告诉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斤重,需要积攒力气才能说出来,“为什么他们反对我们在一起。”
温灼迷糊的脑子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瞬间清明了几分。
她闭着眼,没有追问,只是原本放松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些,贴着他胸膛的脸颊轻轻蹭了蹭,示意她在听。
傅沉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她恨你外婆。”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可那平静之下,是极力压抑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荒谬与疲惫。
“很多年前,我外公为了照顾一位老友托孤的女儿,没能及时赶回家。我外婆病重,我舅舅去找他,路上出了意外两个人都没救回来。”
温灼静静地听着,呼吸放得很轻。
“她把所有的痛苦、失去都算在了那个女孩身上。恨她,恨跟她有关的一切。”
傅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些,“那个女孩就是你外婆。”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漫长的寂静。
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嘶哑的蝉鸣。
温灼在他怀里,身体先是微微一僵。
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恍然与唏嘘,像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归位,呈现出的却是一幅让人无言以对的荒诞图景。
原来如此。
她缓缓睁开眼,却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异常清晰,“我妈和张叔,我和你,我们两代人,兜兜转转,源头竟然是几十年前一场谁也没想到的意外,和一场停不下来的恨。”
她用的是“我们”,不是“你”或“我”。
这个词像一块小小的却无比坚实的基石,悄然垫在了傅沉此刻摇摇欲坠的心绪之下。
傅沉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沉默在蔓延,却不是尴尬或疏离,而是一种共同面对庞然真相时的无声消化与依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孩子气的不安:“灼灼,你恨她吗?”
温灼抬起头,在昏黄的光线里注视着他的眼睛。
她认真地想了想,目光清澈而平和。
“不恨。”
她回答得很肯定,手指抚上他微蹙的眉心,似乎想将那褶皱抚平。
“傅沉,恨一个被自己的恨意囚禁了一辈子,刚刚才离开这个世界的人,没有意义。我甚至有点替她觉得可悲。”
傅沉怔住。
温灼的声音温柔却有力,像潺潺流水,冲刷着坚固的礁石。
“她用‘爱家人’的名义去恨,以为是在保护,结果却伤害了更多她在乎的人,包括你,也包括她自己的安宁。这太荒诞了,荒诞到让人恨不起来,只觉得可惜。”
傅沉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母亲最后偏过头去的侧影,想起父亲苍老疲惫的脸,想起大哥眼中淬毒的恨,想起二哥精于算计的挽留
所有的画面,在温灼这句“可悲”与“荒诞”面前,仿佛都褪去了一层尖锐的毒性,露出了底下同样被命运摆布的扭曲底色。
傅沉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灼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执着,仿佛要将最坏的预设都摊开在她面前,才能确认这份安宁是否真的牢不可破。
“灼灼,如果,她曾经动过要害你,害你妈,还有明澈清和的念头呢?你也不恨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