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堡厚重的橡木巨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将外界山呼海啸般的狂热与喧嚣骤然隔绝,仿佛切断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另一种寂静,沉重而压抑,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以及一丝源自深渊的淡淡硫磺与臭氧混合的寒意。
空气凝滞而冰冷,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变得粘稠缓慢。
城堡内部并未因众人的归来而立刻焕发生机,反而象一头疲惫巨兽受伤的内脏,在短暂的喧嚣后陷入了更深的带着痛楚的低喘。
石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摇曳的鬼魅。
伤员被迅速而小心地安置。
治疔师们早已候命,他们的白袍在昏暗中飘动似墓园磷火,紧张地穿梭于担架之间。
低沉的祈祷吟诵与药杵捣碎的声响交织,圣油与草药膏的清苦气味试图掩盖从伤员体内渗出的腐朽气息。
渡鸦被平放在铺着柔软毛皮的长榻上。
当治疔师颤斗着手,小心解开她右眼上那已被黑血浸透,几乎与皮肉黏连的眼罩时,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
那并非简单的伤口,而是一个边缘呈现出诡异晶化与焦黑痕迹的窟窿,仿佛被某种邪恶的能量直接湮灭了眼球乃至部分颅骨内部。
首席治疔师面色凝重,只能先用大量圣水冲洗,再厚厚敷上掺了银粉与月棘草的药膏,以微弱的神圣力量勉强阻止那残留不祥能量的持续侵蚀。
能否苏醒,乃至苏醒后能否承受灰烬视界彻底崩坏的反噬,无人可知。
维戈的情况同样骇人。
他的腿甲已被熔毁,与皮肉狰狞地黏连在一起。
矮人铁匠与治疔师合作,小心翼翼地用冰镇的钢钎和圣锤剥离甲片,暴露出的伤口让见惯了战场创伤的治疔师也胃部翻涌。
肌肉大面积坏死,呈现出被强酸腐蚀后又经烈火灼烧的可怕模样,骨骼隐约发黑。
清洗创面时,腐液残留的毒性甚至让纯银的刮匙都腾起腐蚀的青烟。
处理过程极其痛苦,即便在昏迷中,维戈的喉咙里还是滚动着地穴巨魔般的呜咽。
相比之下,艾登与佐伊的恢复则近乎神迹,超乎了所有治疔师的认知。
艾登左腹那焦黑的烙印虽未立刻消失,但其边缘狰狞蠕动的墨绿色纹路已彻底沉寂,转化为一种深嵌皮肉之下的,类似古老金属溶铸后的暗沉印记。
牧师用最纯净的圣水擦拭时,印记甚至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银蓝回应,仿佛内里蕴藏着自行运转的净化之力。
他肩胛与腿部的贯穿伤,伤口虽深,却无丝毫感染溃烂的迹象,肌肉纤维甚至以一种肉眼隐约可辨的速度缓慢愈合。
佐伊心口处那焦裂的魔纹平复下去,只留下一片繁复而黯淡的,仿佛古老刺青的痕迹。
治疔师试图用探测法术检查其内脏时,法术能量竟被一股温和却绝对排斥外界窥探的混沌力场悄然吸收消解。
她过度消耗的生命力似乎正被某种内在的全新平衡快速弥补,苍白的脸颊逐渐恢复血色。
此时,一个沉稳而带着关切的声音打破了内厅的凝重:
“艾登!上帝在上,看到你活着回来真好!”
海因里希皇子快步从侧廊走来,他衣着考究但略显匆忙,显然刚处理完紧急公务。
他无视了厅内些许的血污,径直走向艾登,目光快速扫过重伤的渡鸦和维戈,眉头紧锁。
“我的人已在调配所有资源,宫廷御医正在赶来。城堡地窖中最好的疗伤药剂和珍藏的魔力补剂全部优先供给你们,如果还有其他需要的尽管告诉我!”
他对艾登说道,语气真诚而坚定,目光中既有挚友的关切,也有统治者对重要战力归来的欣慰。
城门外,民众自发送来的慰问品堆积如山。
这份质朴的感激,无声地诉说着他们赢得的是何等的忠诚。
此前留守城堡的官员与军官们,此刻躬敬地等侯在外厅,许多人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徨恐与敬畏。
当艾登包扎完毕,在海因里希皇子和老管家戈弗雷的陪同下短暂现身处理事务。
他对着上前“嘘寒问暖”的众人淡淡颔首,那经历过深渊洗礼的目光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摒息,随即转向戈弗雷和海因里希皇子:
“皇子殿下,麻烦清点库存,优先保障我的伤员和修复城防。阵亡者的抚恤,我希望可以按照最高标准发放。”
“放心,艾登,苏黎世堡的资源会优先确保你们的须求。”
海因里希皇子颔首,他的表态无疑极大地强化了艾登的指令,让本身还想反对的贵族官员们不敢出声,立刻躬身应命。
任何潜在的内部问题,在这巨大的声望,实力和显而易见的牺牲,以及皇子明确的支持面前,早已烟消云散。
短暂的清醒处理后,艾登屏退了众人。
他与佐伊都需要绝对的静养,以消化体内那翻天复地的变化。
在分配给佐伊的僻静塔楼房间里,两人有了片刻独处。
阳光通过高高的窄窗,在石地上投下冷清的光斑。
沉默弥漫。
他们能清淅地感受到彼此体内那同源而异象的力量在缓慢流转,适应,彼此共鸣又相互制衡。
灰白的能量流在经脉中低吟,那既是拯救他们的钥匙,也是将他们永恒捆绑在一起的枷锁。
艾登摊开手掌,一块从崩毁圣所边缘拾取的,残留着微弱银蓝纹路的碎晶在他掌心流淌着微光。
佐伊的指尖则无意识地描摹着空气中一丝残留的,只有她能感知的紫黑色能量轨迹。
这些,是他们此行除了满身创伤与至高荣誉外,带回的最具价值的“战利品”。
并非金银,而是知识和力量的碎片,以及一个庞大领地的绝对忠诚,皇室的坚实支持和即将传遍大陆的显赫声名。
然而,在这巨大的荣光与掌控力之下,有些东西也在以另一种形式浮现。
外界的过度热情,下属的绝对敬畏,体内躁动的新生力量,以及彼此间难以言喻的羁拌,都急需时间去理解和适应。
他们仿佛站在风暴眼中,四周是汹涌的浪潮,而内心却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与警剔。
艾登闭上眼,指尖按揉着眉心,源于精神深处那挥之不去的,来自深渊低语的回响与圣所净化后的虚无疲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