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堡的沉寂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艾登于塔楼房间内,指尖仍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圣所碎晶,试图理清体内纷乱的力量与更纷乱的思绪时,一阵急促而略显慌张的脚步声自冰冷的石阶下方传来,突兀地刺破了塔楼的宁静。
老管家戈弗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大人,城堡外来了一位信使……他的状态非常糟糕,但坚持必须立刻面见您。莱斯元帅之命。”
艾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那个在东方圣战的血与火中,曾与他并肩对抗过沙漠异教徒与古老邪术的战友。
一个以无可置疑的勇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偏执的狂热着称的男人。
战后他回到了法兰西,声名鹊起,却也伴随着“蓝胡子”那样令人不安的绰号流传。
两人已许久未有连络。
“带他上来。”
艾登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片刻后,两名城堡守卫几乎是半搀半抬地将一个人带了进来。
来人确实狼狈不堪。
原本或许还算精致的服饰布满尘土与干涸的深褐色污渍,多处撕裂,依稀可见其下粗糙包扎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
他脸上刻满了疲惫与风霜的痕迹,嘴唇因极度干渴而裂开,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一进门,目光就死死锁定了艾登。
他挣脱守卫的搀扶,跟跄一步,单膝跪地。
他从贴身的怀中取出一个以特殊黑色蜡封紧紧密封的细长金属筒,蜡封上印着一个狰狞的山羊头徽记。
筒身冰冷,沾着点点暗红,看起来是被染血的手紧紧握着,一路未曾松开。
“艾登大人,”
信使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粗糙的沙砾相互摩擦,
艾登沉默地接过那冰冷的金属筒,指尖能清淅地感受到其上的细微凹痕与浸入骨髓的寒意。
他捏碎那独特的,质地坚硬的黑色蜡封,取出内里一卷异常坚韧,触手微凉的羊皮纸。
展开后,是熟悉的,略带狂放的花体字,然而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几乎要冲破纸面的,压抑不住的焦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致昔日并肩的战友,艾登阁下:
愿此信能冲破重重阻碍,在它变得毫无意义之前,送达你的手中。
你于鹰首峰的事迹已如风暴般跨越山河传扬至此,虽细节模糊,被传颂为英雄诗篇,然‘击败深渊腐化’之内核名号已足以令旧友为之振奋,亦令吾于此地日渐深邃的绝望中,窥见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之光。
然,法兰西,我的土地,正陷于前所未有的烈火与泥沼之中。
那曾被上帝赐福,引领我们走向光明的少女,贞德,我们的旗帜与灵魂所在,已然落入勃艮第人与英格兰豺狼之手。
他们将她囚于鲁昂阴冷的塔楼,以异端之名施以虚伪残酷的审判,焚烧的柴堆已然备好,只待那最终的时刻。
然吾之所知,吾之所见,远非如此简单表象。
审判她的,驱策这一切的,并非仅是凡俗的愚行,贪婪或政治算计。
有某种更为古老,更为阴冷,绝非人世之物的力量盘踞于阴影之中,正贪婪地觊觎着她的‘圣洁’,觊觎她身上那种纯粹的光明力量。
她的光芒正在被一种缓慢而恶毒的黑暗所侵蚀,扭曲。
这绝非简单的信仰之争,艾登,这是某种……你我曾在东方沙漠深处共同面对过,并在此刻北方深渊中再次印证的那类黑暗,它正试图吞噬最后的光明。
我尝试了一切世俗与……非世俗的手段,但我的身份与立场使我举步维艰,阻力重重。
更甚者,我恐惧……我自身所掌握的力量,已不足以对抗那盘踞在阴影最深处,日益壮大的东西。
我们需要来自外部,拥有非凡力量且真正理解此种黑暗本质之人。
我想到了你。
你并非直接关联方,却拥有我所见过的最坚韧不拔的意志,最丰富的对抗不可名状之敌的经验。
我恳求你,艾登,以昔日战友之情,以对光明可能被彻底湮灭的警剔,伸出援手。
若能救贞德出囹圄,粉碎那暗中的恐怖阴谋,法兰西王国与所有心存光明之人,将永远铭记你的恩情。
你将获得远超黄金的酬谢。
不仅是财富与爵位的许诺,更有我多年来不惜代价收集的,关于某些远古秘辛与失落神秘力量的禁忌知识,它们或许对您应对未来更艰巨的挑战有所助益。
时间紧迫到令人窒息,每一刻的流逝都可能是永恒的死寂。
信使会告知您更多无法诉诸笔墨的细节与信道。
祈盼你的回应,如同祈盼黎明。
你于焦急与黑暗中等待的老友,
艾登读完,面容沉静如深潭,不见丝毫波澜。
他将羊皮纸缓缓卷起,指尖在其粗糙的边缘停留片刻,目光投向仍跪在地上,呼吸急促,紧张万分地望着他的信使。
“你一路辛苦了。”
艾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戈弗雷,带他下去,给他食物,净水和一处安静休息的地方。让治疔师妥善处理他的伤。”
信使脸上掠过一丝急切,嘴唇翕动,似乎还想立刻补充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但在艾登的目光下,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
“感谢您的仁慈,大人。”
随即被守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离去。
塔楼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堡日常声响。
艾登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投向窗外。
远方是苏黎世堡逐渐恢复生机的景象,而更遥远的南方,一场交织着政治阴谋,信仰狂热与未知黑暗的新风暴,正伴随着这封染血的求援信,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