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踏入的并非生路,而是另一片阴森地狱。
狭窄的巷子弥漫着垃圾腐烂的甜腻恶臭,两侧高墙投下浓重死影。
远处,鲁昂城在燃烧,将天空染成病态的橘红。
警哨,犬吠,追兵的嘶吼如同跗骨之蛆,穿透夜空。
蓝胡子留下的最后两名密探,无声地倒在巷口阴影里。
咽喉被利刃切开,温热的血在冰冷地面上汇成暗红水洼,反射着城中火光。
这最后的接应点,也已暴露。
“走!”
巴索喉咙里滚出低吼,眼球布满血丝,肌肉紧绷如受困的凶兽,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一刻不能停!”
一旁的信使裹着油布,身体微颤,指向巷子深处更浓的黑暗:“旧水门————守卫松懈————但今晚————”
话未尽,意思已明。
水门下,几名勃艮第哨兵围着小火堆打盹。
巴索和艾登如鬼魅突进,利刃割喉的闷响,身体倒地的沉重,在死寂中格外清淅。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必将引来恶鲨。
尸体被拖入阴影,他们跟跄冲过那扇布满铁锈与腐藻,吱呀作响的腐朽水门,冰冷的铁框擦过肩背,如同地狱最后的挽留。
终于,城外。
塞纳河吹来的夜风如冰刀刮过滚烫皲裂的皮肤,带来刺骨战栗,也暂时吹散了地底的污浊。
眼前是广袤的乱葬岗,砾石遍地,枯骨曝野。
身后,鲁昂城如受伤的巨兽匍匐咆哮,移动的火点似搜寻猎物的兽瞳。
精疲力竭的队伍像被抽掉脊骨,瞬间栽倒在冰冷坚硬、长满枯草苔藓的荒地上。
胸膛剧烈起伏,拉风箱般的破碎喘息如同搁浅濒死的鱼。
劫后馀生的虚脱与深入骨髓的疲惫淹没了所有人。
巴索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将维戈的遗骸平放。
粗壮的手指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斗,合上老战友那只怒睁的、凝固着无尽战意与惊愕的独眼。
他沉默地摘下自己布满砍痕血污的头盔,郑重盖在维戈脸上。
做完这一切,他猛地扭过头,粗壮的肩膀剧烈颤斗,牙关紧咬,没有一丝声音。
佐伊背靠一块歪斜断碑滑坐,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紫黑的血沫带着气泡溅落枯草,发出“滋滋”轻响。
她体内深渊之力与神圣烙印的反噬正在失控冲突,病态潮红与死灰在她脸上交织。
莉莉娅鹿蹄深陷湿泥,双手紧贴冰冷地面,秀眉紧,试图汲取一丝残存的自然能量。
反馈而来的只有大地深处无尽的悲鸣,刺痛与令人作呕的虚无,让她娇躯剧颤,脸上写满痛苦与无力。
艾登将贞德小心平放在一处长着干枯地衣的空地。
少女昏迷不醒,脸色在稀薄月光下白得透明,如易碎瓷偶。
她心口处,一缕微弱如风中残烛的银辉正与蠢动的紫黑污秽激烈拉锯,看得人心惊。
艾登单膝跪在一旁,将光芒黯淡如寒烬的“涤罪泉流”插入身侧泥土。
左腹烙印灼痛,但更深的是灵魂被抽干的虚无与疲惫。
死寂笼罩亡者之地,只有荒野的风呜咽着掠过墓碑枯树,如同无数亡魂的窃窃私语。
然而,这死寂般的喘息之机并未持续多久。
东方遥远的地平在线,天空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缺乏血色的、病态的鱼肚白。
黎明将至,驱散着黑夜。
但这即将到来的黎明,带来的并非希望与温暖,而是更深的迷茫、寒意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风险。
鲁昂城的追兵绝不会放弃,拉网式的搜捕很快就会扩展到城外。
勃艮第公爵的态度暖昧难测,其领地亦非安全之地。
英格兰人的怒火必将如同瘟疫般席卷而来,不死不休。
教会审判所那张无形的、遍布各地的巨网,可能早已悄然收紧。
而他们自己————伤痕累累,濒临崩溃,战斗力十不存一,还带着一个状态极不稳定、本身就是巨大麻烦源和追捕目标的“圣女”。
“我们————去哪?”
巴索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在粗糙的石头上摩擦,他艰难地抬起头,环顾着这片荒凉无际的坟场,又望向更远方那笼罩在破晓前薄雾中、仿佛隐藏着无尽未知危险的荆棘谷,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充满了血丝、疲惫与深不见底的茫然。
返回相对安全的苏黎世堡?
路途遥远,沿途关卡林立,各路人马盘查,加之他们现在如同丧家之犬的状态,一旦行踪暴露,无异于自投罗网,自杀式的旅程。
留在法兰西境内?
举目四望,哪里还有他们的立锥之地?
哪个贵族或势力敢、又愿意庇护他们这群烫手的山芋、公认的“渎神者”同党?
疲惫、伤痛、失去战友的刻骨悲、对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以及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如同冰冷刺骨的海水,淹没了残存的每一个人。
黎明的微光吝啬地洒落,勉强照亮了他们染满血污、泥土和疲惫不堪的脸庞,却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沉重。
他们拼尽一切,从深渊溶炉中抢回了一缕微弱的火种,但代价惨重,前路————依旧是无尽的荆棘、迷雾与深不见底的黑暗。
艾登的目光缓缓地、逐一扫过他的队员们。
悲恸的巴索、痛苦反噬的佐伊、竭力维持的莉莉娅、昏迷的渡鸦,最后,深深地落在贞德那苍白而异常宁静,或许是死寂的面容上。
他伸出沾满血污和污泥的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冰冷光滑的脸颊,左腹的烙印随之传来一阵细微却异常执拗的、带着刺痛感的悸动,仿佛在与她心口的微光遥相呼应。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决断,“让她————和我们,活下去。其他的————等天亮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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