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索和莉莉娅的压力骤然消失,但两人都目定口呆地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
巴索拄着卷刃的战斧,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刚才还悍勇无比的敌人如同麦子般被亡灵收割,脸上写满了后怕与震撼。
莉莉娅则跪坐在地,双手紧捂胸口,她能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的、如同洪荒巨兽苏醒般的愤怒脉动,那是被彻底触怒的自然之怒,让她这自然之子都感到灵魂战栗。
贞德艰难地再次站起,这一次,她的脚步稳定了许多。
她看着这恐怖的亡灵大军,眉头紧锁。
这些亡灵————
似乎————
并未攻击她,甚至隐隐流露出一种————
敬畏?
她的目光扫过洞窟,最终落在那即将消散的光中之影上。
光中之影已淡如薄雾,但那双蕴含无尽智慧的眼眸,清淅地传递来慈爱、欣慰,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跨越时空的托付。
贞德似乎完全理解了。
她缓缓抬起手,不是教会的祈祷手势,而是一个极其古老、充满蛮荒气息的动作。
右手复在自己银辉最盛的心口,左手掌心向上,平伸向前,仿佛在承接命运,又似在向这片古老的土地宣誓。
光中之影微微颔首,最终彻底消散,化作漫天璀灿的银色光点,如同逆流的星河,涌入穹顶,回归天地。
轰隆隆————
祭坛后方,那面浑然一体的石壁发出沉闷的巨响,如同沉睡巨兽的叹息,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肩、向下倾斜的幽深信道。
湿冷的风,带着泥土与自由的气息,猛地灌入这血腥弥漫的洞窟,象一只无形的手,为濒死者推开了一扇生门。
亡灵狂潮依旧在肆虐,嘶吼与骨骼的摩擦声是地狱的协奏曲。
但它们却如同被无形的缰绳勒住,狂乱却精准地避开了祭坛局域和那条新出现的信道。
古老的戒律在它们空洞的眼窝中燃烧,守护与放行是此刻唯一的意志。
风声、亡灵的尖啸、还有幸存者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混杂成令人室息的背景。
贞德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最终锁定了那几个正与追兵殊死搏斗、伤痕累累却奋力向祭坛靠拢的身影。
那双新生的异色之瞳,左眼湛蓝如风暴后的深海,沉淀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千年沧桑。
右眼则是一片纯粹流淌的液态银白,瞳孔深处旋转着与黑色巨石同源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古老威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深处因净化而残留的虚弱和脑海中记忆碎片冲撞带来的混乱。
一种源自血脉、不容置疑的威严,混合着她刚苏醒的沙哑,穿透了混乱的噪音:“你们!带上他————立刻从那里撤离!快!”
她的手指,指向了祭坛边缘那具无声无息、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艾登。
接着,毫不尤豫地指向了那条幽深的信道。
命令急促,斩钉截铁,带着战场统帅的决绝。
这威严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流露。
当她开口时,右眼的银辉微微流转,洞窟内残存的古老能量似乎都在与之共鸣,让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种不容抗拒的分量。
贞德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少女,而是成为了这群残兵败将必须仰仗、也必须警剔的————
某种存在。
她的目光在扫过艾登时,右眼的银辉让她能“看”到更多。
那不仅仅是肉体的濒死,更是一种灵魂层面的极度枯竭,仿佛他的本源都被刚才的仪式抽走了大半。
一股沉重的负罪感与紧迫感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下达命令时没有丝毫尤豫。
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和她身上散发出的、近乎神性的压迫感,让巴索和莉莉娅等人瞬间从震撼中惊醒。
巴索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低吼一声,巨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几步跨到祭坛边缘。
他虬结的肌肉贲张,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巨大的战靴狠狠碾过地上残留的圣焰灰烬与碎骨,不再理会身后亡灵吞噬追兵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与濒死惨嚎。
几个跨步,地面仿佛都在震颤。
他冲到祭坛边缘,先是扫过艾登。
那张脸死灰,嘴唇干裂毫无血色,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左腹黯淡的烙印下,鲜血浸透了破碎的链甲缝隙,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暗红。
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担忧的情绪涌上巴索心头。
随即,巴索的目光撞上了贞德那双异色瞳。
没有半分废话。
他弯腰,粗壮如古木的手臂爆发出最后的气力,一把将艾登如同折断的十字架般抄起。
动作看似粗暴,但落点却异常稳固,巴索的手臂肌肉下意识地调整了角度,避开了艾登左腹那道狰狞的烙印伤口。
艾登软垂的手臂撞击在巴索覆满血污和碎骨的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
他朝着莉莉娅和几名勉强聚拢、浑身浴血、眼神惊惶的黑石堡残兵咆哮,声音如同破锣,却带着撕开裂帛的决绝。
莉莉娅强忍疲惫,翠绿的鹿蹄深深陷入地面稳住身形。
她用力搀扶起依旧意识模糊、符文眼罩死寂的渡鸦,自光扫过艾登被扛起时无力垂落的手。
那只手曾紧握重剑,在隘口的火海中劈开生路,也曾爆发溶炉般的金芒,将腐化的种子囊烧成琉璃。
她最后深深回望祭坛。
那块流淌着“银血”的黑色巨石,以及静立其前、白发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微弱银辉的贞德。
那身影不再是脆弱的少女,更象是刚刚加冕的、执掌死亡与净化的战争圣女。
“跟上巴索!进信道!”
莉莉娅的声音带着自然的安抚韵律,虽虚弱却奇异地穿透了亡灵的馀音和士兵的恐惧,如同林间清泉注入干涸的心田。
幸存的士兵们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跟跄着、拖拽着同伴,甚至有人背起维戈残缺的遗体,汇成一股绝望求生的浊流,争先恐后地涌向那条幽深的、散发着泥土与自由气息的信道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