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四合院斑驳的墙壁涂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色,却照不进那份浸透在砖瓦里的沉沉暮气。
易中海搬了张吱呀作响的小马扎,坐在自家门槛里头,身子微微佝偻着,望着空荡荡的中院出神。
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不是那种带着银亮光泽的鹤发,而是如同枯草般干涩、失去了生命力的灰白,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被带着寒意的秋风吹得有些凌乱。
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的刻刀深深刻进去的,每一道都藏着说不尽的失意和落寞。
那双曾经在全院大会上炯炯有神、能镇住场子的眼睛,如今也变得浑浊不堪,眼神涣散,失去了焦点。
他的腰,也弯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挺直了腰板、代表着“一大爷”权威的姿态,而是像个被生活重担压垮的老农,脊梁骨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任何分量,微微向前佝偻着,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都缩小了一圈。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光滑的短木棍,动作迟缓而麻木。
中院里,偶尔有人经过。阎埠贵拎着个空酱油瓶子从前院回来,看到易中海,脚步顿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打个招呼,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无声地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回了家。贾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当探出头来看了看,又迅速缩了回去,仿佛门口坐着的是什么不祥之物。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停下来关心他一句。他就这样被隔绝在院里的日常之外,成了一个透明的、多余的存在。
易中海的目光,茫然地扫过院子。他看到贾家窗户里秦淮茹忙碌而憔悴的身影,看到前院阎家窗户后阎埠贵拨弄算盘的影子,也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后院那个如今无人敢惹、活得滋润无比的何雨柱。
曾几何时,他是这个院子绝对的中心。他是八级钳工,技术权威;他是德高望重的一大爷,主持公道,调解纠纷,连厂领导见了他都要客气地喊一声“易师傅”。
他信奉“远亲不如近邻”,讲究“尊老爱幼”,苦心经营着“养儿防老”的计划,将何雨柱视为最佳的养老对象,觉得自己的一切算计都是为了这个院子好,为了大家和睦。
可如今呢?
技术?厂里的年轻工人早就用上了新设备,他那套老经验,除了偶尔被当做掌故提起,还有谁真正在乎?威望?刘海中倒了,许大茂进去了,阎埠贵滑头了,他这个“一大爷”的名头,连他自己都觉得像个讽刺。
养老?何雨柱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将他的幻想击得粉碎。他现在别说指望何雨柱养老,就连平常碰面,对方那冷淡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眼神,都让他如坐针毡。
他试图维持的秩序,他信奉的道德,在何雨柱那种“没有道德便无法被道德绑架”的混不吝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就像个苦心搭建了一辈子积木的孩子,却被一个根本不在乎规则的人,随手一推,就轰然倒塌,只剩下一地狼藉。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易中海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旧的藏蓝色棉袄,领子处已经磨得发亮,露出了里面灰白的棉絮。
他想起以前,这个时候,他或许正在中院里,背着手,听着各家各户的动静,盘算着哪家可能有矛盾需要调解,哪家需要他出面去“关心”一下。或者,把何雨柱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教育”一番,看着他表面上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便有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可现在他连走出这个门槛,到院里随意走走的欲望都没有了。出去干什么呢?看别人的白眼?听那些背后的议论?还是感受那无处不在的、将他排斥在外的冷漠?
屋里,一大妈轻微的咳嗽声传来。老两口如今相对无言的时候越来越多,交流仅限于最基本的吃喝拉撒。这个家,和这个院子一样,冷得像个冰窖。
易中海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坐得久了,腿脚有些麻,他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那已经无法完全挺直的腰。
他最后看了一眼暮色四合、寂静无声的院子,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算计和权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疲惫。
然后,他默默地转过身,挪动着迟缓的步子,走进了更加昏暗的屋里,顺手关上了那扇同样斑驳的木门。
“哐当”一声轻响,并不响亮,却像是一个时代的句读,轻轻划上了终点。
门外,秋风依旧,落叶无声。
后院,何雨柱刚好吃完晚饭,正惬意地剔着牙,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戏曲,对于中院那道佝偻身影的落寞与孤寂,他毫无兴趣,也毫不知情。
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只会撇撇嘴,说一句:
“早干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