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寒风,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劳改农场那两扇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打开,吐出几个缩头缩脑、面容憔悴的身影。
许大茂裹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旧棉袄,领子竖着,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气,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个瘪瘪的、脏得油亮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打满补丁的换洗衣服,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还有一张释放证明。
他站在农场门口,茫然四顾,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里去。
几年的牢狱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原本还算周正的脸上,刻满了风霜和憔悴,眼袋浮肿,眼神浑浊,带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的麻木和惊疑不定。
胡子拉碴,头发被剃成了贴头皮的青茬,更显得他狼狈不堪。身子也比以前佝偻了些,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野草。
自由了。可他感受不到半分喜悦,只有刺骨的寒冷和漫无边际的迷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瘪的衣兜,里面连一分钱都没有。在里面的日子,全靠家里偶尔寄来的一点微薄的生活费,出来时,更是身无分文。
回四合院?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回去?回去看傻柱那张嘲讽的脸?看全院邻居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秦京茹那个丧门星?不!他许大茂丢不起那个人!
可是,不回去,又能去哪儿?父母早就不在了,亲戚们也早就断了来往。
天地之大,竟没有他许大茂的容身之处。
他在寒风里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快没了知觉,才咬咬牙,拖着虚浮的步子,朝着记忆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方向走去。他得先找个地方落脚,弄口吃的。
一路蹒跚,等他终于蹭回到熟悉的城区时,天已经黑透了。街灯昏黄,行人稀少。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身上那点可怜的热量早已被寒风吹散。他缩在一个避风的墙角,看着马路对面那家还亮着灯的小饭馆,里面飘出的食物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胃。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终还是没敢进去。他没钱。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最后,实在熬不住寒冷和饥饿,他找到了一家快要打烊的大车店,用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破棉袄作抵押,哀求了半天,才换来一个靠近门口、四面漏风的通铺位置,和半个冰冷的窝窝头。
躺在冰冷梆硬的板铺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闻着空气中混杂的脚臭、汗臭和霉味,许大茂用破被子蒙住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想当年,他许大茂也是红星轧钢厂宣传科的红人,下乡放电影吃香喝辣,在四合院里也算个人物,何曾受过这种罪?
这一切,都是拜傻柱所赐!还有刘海中那个蠢货!还有秦京茹那个扫把星!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但这恨意很快就被更深的绝望淹没了。恨有什么用?他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
第二天,他厚着脸皮,去了街道办。接待他的还是那个王主任,看到他这副落魄样子,王主任皱了皱眉,叹了口气。
“许大茂啊,你你这出来了,有什么打算?”
“王主任,您行行好,给我安排个活儿干吧,什么活儿都行!扫地、看大门都行!我得吃饭啊!”许大茂几乎是哭着哀求道。
王主任看着他,眼神复杂。许大茂是有前科的,哪个单位愿意接收?但街道也有安置刑满释放人员的任务。最后,王主任费了不少劲,才给他找了个在郊區一家集体所有制的小煤场里砸煤矸石的临时工活儿。活儿又脏又累,钱还少得可怜,但至少能糊口。
许大茂千恩万谢地接了这份工作。当他第一次拿起那沉重的铁锤,站在煤灰弥漫的场院里,对着坚硬的煤矸石砸下去时,那震得虎口发麻的感觉,让他几乎崩溃。这跟他以前在宣传科动动笔杆子、耍耍嘴皮子的工作,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他没得选。
为了活下去,他只能咬着牙干。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十几里路去煤场,干一天能把人累散架的重活,挣着勉强够买几个窝窝头的工钱,晚上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那廉价肮脏的大车店。
日子过得暗无天日。
他不敢回四合院,也没脸回去。
偶尔在街上碰到以前的熟人,对方要么装作不认识,要么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匆匆走开。他感觉自己像一滩烂泥,被所有人嫌弃地绕开。
这才只是他落魄的开端。
往后的日子,就像这腊月的天气,只会越来越冷,越来越难熬。
而那个导致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何雨柱,此刻恐怕正坐在温暖如春的锅炉房或者家里,吃着香喷喷的饭菜,听着收音机,对他的悲惨境遇,一无所知,或者,知道了也只会嗤之以鼻。
许大茂抡起铁锤,狠狠地砸向一块巨大的煤矸石,火星四溅,像是在发泄着他那无处安放的怨恨和绝望。
但他的恨,改变不了任何事实。他许大茂的落魄,已经注定,并且,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