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具象一些。
改革的暖风不仅吹绿了护城河边的柳枝,也吹皱了一些人死水般的心湖。前院阎埠贵还在为是否摆摊纠结,中院贾家为棒梗的婚事焦头烂额,而后院那个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刘海中家,也罕见地泛起了微澜。
刘海中是真的快过不下去了。
厂里那点微薄的病退工资,在日益见涨的物价面前,愈发显得杯水车薪。
二大妈常年吃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两个儿子刘光天、刘光福早已成家,别说补贴家里,不反过来搜刮老两口就算不错了。
家里能卖的老物件早就卖得差不多了,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连吃顿肉都成了奢望。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后院何雨柱那越发红火的事业。那辆黑色的上海轿车每日进出,何雨柱本人更是西装革履,气派十足。“傻柱饭店”的名头在这一片儿越来越响,听说还要开分店了。
这种巨大的落差,像毒虫一样日夜啃噬着刘海中那点早已残存不多的自尊。他不再整天瘫在藤椅上发呆,偶尔会拄着拐棍,挪到院子里,听着前院关于何雨柱生意的议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是嫉妒,是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萌生的、极其微弱的妄念。
一天傍晚,刘海中罕见地没有早早关门。他听到何雨柱的汽车回来,停在门口,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拄着拐棍,挪动着他那肥胖而笨拙的身躯,挡在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前。
何雨柱正准备回屋,看到堵在门口的刘海中,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前的刘海中,比几年前更加苍老落魄,头发几乎全白了,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身上那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散发着一股老人和穷困混合的酸腐气。
“柱柱子”刘海中喉咙干涩,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下意识地想摆出点“二大爷”的架子,可腰杆却怎么也挺不直了。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等着他的下文。
刘海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准备好的说辞忘了一半,只能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地说道:“柱子不,何何总我我听说您那饭店,生意是越做越大了这这人手肯定也缺吧?”
何雨柱挑了挑眉,依旧没吭声。
刘海中见他没打断,胆子稍微大了点,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胖脸上显得格外别扭:“您看我我虽然年纪大了点,腿脚也不利索但但我这身子骨还行!给您看看大门,当个保安总总还是行的吧?我不要多,就给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行”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何雨柱,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乞求,更多的是一种走投无路后的卑微。
何雨柱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他只是上下打量了刘海中一番,那目光冷静得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何雨柱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保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刘海中,你觉得你行?”
刘海中心里一紧,连忙点头:“行!我能行!我保证”
“你保证什么?”何雨柱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保证像当年在纠察队那样,看谁不顺眼就揪谁小辫子?还是保证倚老卖老,在我店里耍你‘二大爷’的威风?”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刘海中最不堪回首的往事和最虚弱的伪装上。他的胖脸瞬间涨红,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何雨柱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重锤砸在刘海中心上:
“我那儿是饭店,开门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财。保安的活儿,看着简单,要紧的是眼里有活儿,心里有数,懂得分寸。就你?”何雨柱摇了摇头,毫不留情,“你这辈子,除了会摆官架子,会整人,还会什么?让你看大门?我怕你把我的客人都给吓跑了!”
“我我不是”刘海中还想挣扎。
“不是什么?”何雨柱往前逼近一步,虽然没动手,但那强大的气场压得刘海中几乎喘不过气,“刘海中,你是什么人,我清楚,这院里谁都清楚!以前的那点破事,我不提,是懒得提,不是忘了!你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了,想起我来了?想让我给你养老?你觉得可能吗?”
他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彻底击碎了刘海中所有的幻想。
何雨柱不再看他,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只留下一句斩钉截铁的话:
“不行就是不行。你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后院,厚重的木门再次“哐当”一声关上,将刘海中和他那点可怜的希望,彻底隔绝在外。
刘海中还僵硬地站在原地,拄着拐棍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晚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变得一片死灰。
中院和前院,隐约有几道目光投射过来,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但没有任何人上前。
刘海中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双腿都麻木了,才像一尊失去支撑的泥塑,缓缓地、颓然地转过身,一步一挪,挪回了自己那间冰冷、昏暗、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屋子。
屋里,二大妈怯生生地问:“他爸怎么样?”
刘海中没有回答,只是瘫倒在冰冷的炕上,用被子蒙住了头,发出一声被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他知道,他最后一点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努力,也彻底失败了。
何雨柱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余地。
而他,连怨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