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bj,空气里已经浮动着燥热的前兆,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春日的温柔,开始带上些许灼人皮肤的力度,明晃晃地照着首都机场空旷的停车场。
何雨柱站在自己那辆新购置不久的、在八三年的北京街头还属于稀罕物件的黑色桑塔纳轿车旁,背靠着冰凉的车门,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平静而锐利,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望着机场出港通道那扇不断开合的玻璃门。
他今天刻意没穿那身沾着油烟、方便活动的厨师行头,而是换上了一身质地挺括的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精神焕发,只是眉宇间那抹从小混迹市井、历经风浪沉淀下来的混不吝与警惕的神气,依旧清晰可辨,并未被这身稍显正式的行头所掩盖。
身旁站着同样经过一番打扮的何雨水。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色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显得温婉而知性。她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不易察觉的紧张,不时望向出口,又悄悄瞥一眼身旁沉默的哥哥。
对于这位只在哥哥偶尔的只言片语、以及那封辗转寄来的海外信件中模糊存在的“娄姐”,她心中怀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哥哥那段隐秘过往的探究,有对一个能在那样的年代里毅然远走他乡的女性的隐约钦佩,也有对未来可能发生的某种未知变化的一丝戒备与好奇。
航班抵达的广播声清脆地在大厅回荡,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现代感。紧接着,出港通道的门被频繁推开,裹挟着不同气息与声响的人流开始如潮水般涌出。何雨柱的眼神如同精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每一个出来的人影,过滤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直到某个身影的出现,让他的目光骤然定格,瞳孔微微收缩。
娄晓娥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精良、线条流畅的米白色女士西装套裙,款式简洁现代,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却完美地衬出她保养得宜、挺拔利落的身段。
颈间系着一条淡雅如水墨的真丝丝巾,为干练的装扮增添了一抹柔和的色彩。头发精心烫成了时下香港最为流行的微卷短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显得精明干练又不失女性韵味。脸上化了精致而得体的淡妆,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岁月可能留下的痕迹,却更突出了那双经历过世事沉浮、如今沉静深邃如秋日深潭的眼睛——那里面,有商海沉浮的历练,也有穿越时光的淡然。
她手里只拉着一个小巧轻便、皮质上乘的拉杆行李箱,步履从容。身后半步,跟着一位穿着职业套裙、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表情一丝不苟的年轻女子,显然是秘书或随行人员。
眼前的她,早已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在四合院里、带着惶惑、不甘与倔强神色的落魄资本家小姐,更不是那个在聋老太太屋里略显脆弱的年轻女子。而是一个从容、自信、周身散发着经过成功淬炼后独特气场的商业女性,一个从香港那样繁华世界归来的“港商”。
她的目光同样在接机的人群中沉稳地搜寻着,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便与何雨柱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在空中精准地相遇。
没有电影里久别重逢常见的激动落泪、飞奔相拥,也没有因漫长时光而产生的尴尬沉默或刻意回避。两人隔着几步远、却仿佛隔着十几年光阴的距离,就那样平静地互相打量着。眼神在空气中交汇,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静的审视,以及更深处的、恍如隔世般的淡淡感慨与物是人非的苍凉。机场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开。
最终还是娄晓娥先动了。她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精确的弧度,露出一抹得体、优雅却带着明确社交距离感的微笑,仿佛经过无数次商务会面训练出的标准表情。她迈开脚步,步伐从容不迫,节奏稳定,朝着何雨柱的方向走了过来。高跟鞋敲击光洁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规律。
“雨柱,好久不见。”她在何雨柱面前站定,声音比何雨柱记忆中的要低沉、沉稳了许多,说话的普通话里带着一点难以完全抹去的粤语口音尾调,语调平稳,波澜不惊,听不出太多久别重逢应有的激烈情绪,更像是一次寻常的商业会面开场。
“娄老板,一路辛苦。”何雨柱站直了原本微靠车身的身体,语气同样平静无波,甚至还刻意带上了一点生意场上应酬时的客套与分寸感。那声“娄老板”叫得自然无比,顺理成章,仿佛他们之间一直就是这样的称呼与关系,瞬间将彼此定位在了当前的身份与语境之中。
何雨水适时地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温婉微笑,轻声打招呼,打破了两个成年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微妙的张力:“娄姐,您好。我是雨水,何雨水。”她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清楚,既是介绍,也隐含了“我是他妹妹”这层血缘关系的提示。
娄晓娥的目光自然地转向何雨水,眼神在接触到这个清新知性的年轻姑娘时,柔和了些许,那层职业化的疏离感稍微淡化:“雨水?都长这么大了,成了漂亮的大姑娘了。”她的夸奖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失亲切,又保持着合理的距离,“你哥哥在信里提到过你,说你很能干,很有想法。不错。”言语间,隐约透露出她对何家现状并非一无所知。
简单的寒暄过后,何雨柱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娄晓娥身后那位女秘书手中较大的那个行李箱。娄晓娥也并未推辞,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很自然地拉开后车门,姿态优雅地坐进了轿车后排,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何雨水则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车子平稳地驶离机场,汇入通往市区的车流。车内一时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何雨柱专注地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何雨水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娄晓娥则将视线投向车窗外那个对她而言已然陌生又熟悉的北京城。
窗外的景象,与娄晓娥记忆深处那个灰蓝色调、自行车洪流、标语鲜明的bj早已大相径庭,恍如两个世界。虽然仍能看到大片熟悉的低矮平房和胡同,但零星拔地而起的高层建筑已经开始勾勒出新的天际线;街上行人的衣着,色彩鲜艳、多样了许多,款式也不再是千篇一律;巨大的广告牌和施工围挡随处可见,一切都显示着这座城市正在从漫长的沉睡中缓慢而坚定地苏醒,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陈旧与崭新、沉稳与躁动的庞杂气息。
“变化真大。”娄晓娥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轻声地感叹了一句。这句话,像是在对前座的何雨柱说,又更像是一种沉浸在回忆与对比中的自言自语,带着一种时空穿梭者特有的疏离与感慨。
“嗯,天天在跟前看着,一点一点变,倒不觉得。”何雨柱握着方向盘,目光依旧看着路况,随口应道,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这趟回来,打算待多久?”他问得直接,切入实际。
“看具体情况。”娄晓娥的回答非常职业化,思路清晰,“初步的考察行程安排了两周左右。主要是看看市场环境,拜访一些旧识,了解政策。如果有比较合适的投资项目或者合作机会,也可能会适当延长停留时间。”她顿了顿,语气转向何雨柱,“听说,你的‘傻柱饭店’,现在在这一片,很有名气。做得不错。”这句话,既像是客套的恭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意味。
“混口饭吃,小本经营,比不了你们做大买卖的,动辄几百万上下。”何雨柱打着方向盘拐过一个弯,语气不咸不淡,既不自谦过分,也不接那“名气”的话茬,轻巧地将话题拨开,保持着自己这边的分寸。
娄晓娥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再接这个话题。她能从何雨柱那平静无波却暗含距离的态度里,清晰地感觉到一层无形的、坚韧的隔膜。
那是一种基于双方现状的巨大差异、各自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以及十几年的漫长空白而产生的、心照不宣的疏离与自我保护。
这让她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失落,仿佛某个隐秘角落里的期待轻轻落空,但随即又觉得,这或许才是最正常、最理所当然的局面。十几年了,沧海桑田,谁还能是原来的样子?谁又还能用原来的方式和心态去面对彼此?
何雨柱通过车内的后视镜,不着痕迹地瞥了后座的娄晓娥一眼。镜中的女人,美丽,精致,强大,从容,身上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成功与优渥。
但她,也确确实实不再是那个会在聋老太太那间昏暗的小屋里,因为他端来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面,而流露出脆弱与依赖神情的女人了。
时间、距离、以及截然不同的社会洪流,早已在他们之间,冲刷出了一道深邃宽广、难以轻易跨越的沟壑。
他把车开到了提前预定好的、bj最早建成开业的一批中外合资高级酒店之一。酒店气派非凡的玻璃幕墙外观、旋转门、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以及大堂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和华丽的水晶吊灯,无不彰显着与外面普通街景迥异的“国际化”与“现代化”气息。这环境,连见多识广的何雨水都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咋舌。
在酒店宽敞明亮、飘着淡淡香氛的大堂,何雨柱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娄晓娥,言简意赅:“你先休息,倒倒时差。晚上,我在老店那边准备了一桌便饭,算是给你接风。六点半,我让车来接你。”
“好,有劳你费心安排。”娄晓娥点了点头,礼仪周全,脸上依旧是那种无可挑剔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追忆往昔的寒暄,甚至没有约定明天的行程。何雨柱干脆利落地点了下头,便带着何雨水,转身离开了酒店大堂,走向停车场。
回到车上,何雨水系好安全带,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思索:“哥,娄姐她跟我想象的,还有你以前偶尔提到的,好像不太一样。感觉很远。”
何雨柱发动了车子,目光看着前方酒店出口的车道,半晌,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港商,大老板,见的世面,过的日子,跟咱们早不是一个世界了。能一样吗?”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近乎告诫的平淡,“咱们啊,尽好地主之谊,招待周到,别失了礼数就行。别的少琢磨,也别瞎琢磨。”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内心深处,却并非毫无波澜。娄晓娥的突然归来,如同一面异常清晰的镜子,骤然照见了他自己这十几年翻天覆地的变化,也照见了时间的无情冲刷与世事无可挽回的变迁。那一瞬间的恍神与陌生感,是真实存在的。但他何雨柱,早已不是那个会轻易被往事牵绊、沉浸在回忆情绪中的人了。他有他的当下,有他需要守护和拓展的疆土。
他现在更冷静、更实际关心的是:这位以“成功商人”身份归来的娄晓娥,此次bj之行,究竟会给他何雨柱的生活,给他一手打造、正处于扩张关键期的“何氏餐饮”,带来什么?
是意想不到的机遇之风?是需要警惕防范的潜在风雨?还是有可能互利共赢的商业合作?
他拭目以待,并且,早已做好了应对任何一种可能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