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望着那仍在焦黑土地上痛苦翻滚、嘶嚎渐弱的墨玄虚,灰白的眼眸中光芒明灭不定。
思虑再三。
墨玄虚,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传奇与如今惨状的巨大反差,以及那隐约让他不安的恐怖气息,似一个不容忽视的谜题与警示。
灵魂深处传来颤动,墨玄虚身上那种“错误”与“不该存在的回响”的感觉,隐隐触动了墨尘内心深处的某种共鸣。
墨尘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所有力量内蕴到极致,整个人如同行走的虚无阴影,再次缓步靠近。
墨玄虚的嘶嚎已经变成了断续的、无意义的呜咽,身体蜷缩着微微抽搐,似乎因刚才剧烈的爆发而耗尽了力气,再次陷入一种半昏迷的混沌状态。
墨尘在他身前蹲下,伸出手,动作缓慢而稳定,轻轻按在了墨玄虚那沾满污秽尘土的头顶。
没有反应。
墨玄虚的身体依旧在无意识地细微颤抖,但对头顶的触碰毫无知觉,仿佛那具躯壳已经与内在的意识彻底断开了联系。
墨尘闭目,凝神。
一缕极其凝练的神魂之力,如同最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出,试图没入墨玄虚的识海,探查其神魂状态,看能否唤醒一丝残存的、属于“墨玄虚”本人的神智。
然而——
当他的神魂之力触及墨玄虚识海“门户”的瞬间,异变陡生!
没有预想中的抗拒、混乱记忆的冲击,或是狂暴的防御。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空”。
是“虚无”。
一种比无间幽谷深处的“墟”之力更加纯粹、更加绝对、仿佛连“空”这个概念本身都要否定的无穷无尽的“虚无”!
墨尘的那缕神魂之力,就如同投入了没有边界、没有底部的绝对虚无深渊,瞬间失去了所有参照与着力点!
他感觉不到任何意识碎片,任何记忆残影,任何情感波动,甚至连“混沌”或“黑暗”都没有,只有一种冰冷到冻结灵魂、无限向下沉沦的“无”!
这“虚无”并非死寂,它仿佛拥有某种诡异的“活性”,在墨尘神魂之力侵入的刹那,便如同最贪婪的饕餮,开始无声而迅猛地吞噬、同化他的这缕分神!不是攻击,而是更可怕的——将其“存在”本身,归于“无”!
墨尘心中警兆狂鸣!
他当机立断,以莫大意志强行切断了那缕神魂之力的联系,如同壁虎断尾!
“噗——”
尽管切断及时,那被“虚无”侵蚀的瞬间反馈,依旧让墨尘喉头一甜,一丝猩红的血迹从嘴角溢出。
神魂传来一阵轻微的眩晕与冰冷的刺痛,仿佛被剜去了一小块。
他猛地睁开眼,收回手,身形瞬间暴退十丈,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悸。
墨玄虚的识海……竟然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活性虚无!
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生灵该有的神魂状态!
这更像是一个……被某种至高无上的“虚无”本质彻底侵蚀、占据、并替代了原本识海与神魂的……“空壳”或“载体”!
那曾经的“墨玄虚”,那位手持木剑败尽天骄的绝世灵魂,恐怕早已在这片“虚无”的侵蚀下……彻底“消失”了。
如今残存的,或许只是一些被“虚无”包裹、扭曲、偶尔因为外界刺激而闪烁一下的记忆残响与人格回光,如同沉没在绝对黑暗深海中、偶尔被水流带起的一点磷光。
而刚才那试图唤醒他神智的举动,无异于将手伸进了一个连通着“虚无”本源的恐怖漩涡!
墨尘擦去嘴角的血迹,看向地上似乎因为刚才那微小“入侵”而彻底安静下来、仿佛陷入更深沉“沉睡”的墨玄虚,心中的寒意更甚。
这个存在,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还要……禁忌。
他不仅仅是悲剧的牺牲品。
他本身,可能已经成了一个移动的、不稳定的“虚无”污染源,一个连接着某个不可名状终极存在的……畸形触角。
“错误”……“不该存在的回响”……
现在,墨尘对这两个自称,有了更直观、更恐怖的理解。
墨尘擦去嘴角血迹,正准备转身离去。墨玄虚识海那无穷“活性虚无”带来的惊悸尚未平息,此地绝非善地。
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之际——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叹息。
叹息声中,没有了癫狂,没有了痛苦的呢喃,只有一种浸透万古沧桑、阅尽繁华与毁灭后的疲惫与……清明。
墨尘身形骤停,霍然转身。
只见地上,那蜷缩的乞丐,正用双手支撑着焦黑的地面,极其缓慢,却无比稳定地,尝试坐起。
他的动作不再有之前的混乱与抽搐,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带着一种久违的、对身体重新掌控的艰涩感。
最终,他坐直了身体,背靠着那块冰冷的怪石。
然后,他抬起了头。
乱发依旧披散,污迹依旧满面。
但那双眼睛……变了。
混沌漩涡并未完全消失,却如同被一股强大的内在意志强行压制、收束在了眼眸最深处,只留下边缘细微的、不甘的波动。
占据眼眸主体的,是一种清澈、锐利,却又带着无尽悲凉与疲惫的目光。
那是属于“人”的眼神,属于一位曾登临绝巅、洞察世事的智者与强者的眼神。
他看向墨尘,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审视,有了然,有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到同类的共鸣,更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哀。
他抬起一只脏污颤抖的手,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将眼前的乱发拨开,露出了大半张虽然污秽、却依稀能辨昔日绝世风采的脸庞。
“墨……尘?”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未言语的滞涩感,以及一种无法磨灭的、属于上位者的沉稳气度。
他竟然直接道破了墨尘的真名!
墨尘瞳孔微缩,体内力量瞬间凝聚,警惕提升到极致。但对方眼中那清晰的理智与复杂情感,让他没有立刻做出过激反应。
墨玄虚似乎并不在意墨尘的戒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肮脏破败的双手和身体,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这副模样……真是……狼狈啊。”他低语,声音里充满了自嘲与深入骨髓的痛苦,“当年持木剑败尽天骄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沦为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乞儿。”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墨尘,那清澈而悲凉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你刚才……想救我?想唤醒我?”他摇了摇头,笑容更加苦涩,“没用的。”
“我并非‘沉睡’,也非‘被夺舍’。”
“我只是……被‘污染’了。”他说出“污染”二字时,声音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与恐惧。
“被一种……超越我们认知、凌驾于神魔之上、代表万物终极‘无’的……东西,或者说是‘概念’,污染了。”
“它就在我的神魂最深处,如同跗骨之蛆,如同我的影子,不,比我自己的影子还要根深蒂固。我驱不散,斩不掉,反而时刻被它侵蚀、同化。所谓的‘疯癫’,不过是我的意识在它的侵蚀下,痛苦的挣扎与破碎的残响。”
“刚才你的探查……很危险。那‘虚无’会吞噬一切闯入的‘存在’,包括神魂。你能及时切断,很好。”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气,暗银灰色眼眸深处那被压制的混沌漩涡又剧烈波动了一下,让他眉头紧蹙,露出痛苦之色。但他强行稳住,继续道:
“我记起了一切。我是墨玄虚。我曾以木剑问道,败尽同辈,自以为窥见了大道真谛……呵,多么可笑。”
“直到我触碰了某个……不该触碰的‘真实’,也许是某处上古禁地,也许是某件禁忌遗物……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是那道漠然的‘目光’,和随之而来的、无尽的‘空’与‘无’……”
“然后,我就变成了这样。一个游荡在九狱边缘、时疯时醒、连自己都厌恶的怪物。”
他的目光投向无间幽谷深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复杂:
“那道裂痕……你看到了,对吗?还有那枚珠子……”
“离它们远点。那不是机遇,是更深层次的‘饵’与‘笼’。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用神界、用魔帝遗泽、用我们这些所谓的‘天骄’或‘变数’……作为棋子或诱饵。”
“我……就是前车之鉴。”
说到这里,墨玄虚的气息开始剧烈波动,眼中的清明开始迅速褪去,那被压制的混沌漩涡开始疯狂反扑,想要重新占据主导。他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
“我……快撑不住了……”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清醒……维持不了多久……”
“记住我的话,墨尘……”
“不要完全相信你看到的‘光’,也不要彻底畏惧你感受到的‘暗’……”
“真正的囚笼,往往以‘希望’或‘使命’为名……”
“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钥匙’……打破……既定的……‘回响’……”
话音未落,他猛地抱住了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充满不甘与痛苦的闷哼。眼中的清明彻底被混沌漩涡吞没,那锐利悲凉的目光消失了,再次变得疯狂而空洞。他蜷缩下去,身体剧烈颤抖,又变回了那个神智不清的乞丐。
但最后那几句用尽全部清醒意志发出的警告,却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撞击在墨尘的心神之上!
墨尘站在原地,看着再次陷入混沌痛苦的墨玄虚,久久无言。
而他的瞳眸中,似闪烁起无尽无穷的恐怖漩涡。
他缓缓抬手,轻轻一按。
鸿蒙之力如蓄力已久的恐怖岩浆,刹那之间,喷涌而出。
而其锁定的目标,正是那陷入混沌、痛苦不堪、神志不清的……墨玄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