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兄弟会据点那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里，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空气中劣质过滤器的嗡鸣、门外隐约传来的集市喧嚣、以及成员们擦拭武器时金属摩擦的轻响，构成了令人神经紧绷的背景音。
铁岩小队四人靠坐在角落里，轮流闭目养神，但没人真正放松。磐石的呼吸粗重，胸口的绷带下渗出更深的暗红色，伤势在恶化。影梭检查着自己左臂的固定，眼神不时扫向门口和那扇小小的、污迹斑斑的透气窗。学者抱着古籍和那块暗红色石头，能清晰感觉到石头内部那缓慢旋转的暗红微光，与古籍微弱的温热之间，存在一种诡异的、近乎“呼吸”般的同步脉动。
铁岩背靠墙壁，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骨砍刀的粗糙刀柄。老瘸子指定了地点和时间——“腐烂码头”，下层七号泊位，“黑鲟号”残骸，污水涨潮至第三条锈痕线。那是灰色港湾最底层、最混乱、最危险的区域之一，充斥着失控的污染、变异的生物，以及比黑石集市更加无法无天的亡命徒。选择在那里见面，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也说明老瘸子不想让这次会面被任何人轻易干扰。
而且，老瘸子明确提到了石头和古籍他对他们的行踪和状态，掌握得太过精确了。
“头儿。”守在门口的那个灰烬兄弟会成员忽然低声开口，他正透过门缝窥视着外面走廊，“有点不对劲。外面太安静了。”
确实，原本隐约可闻的酒吧嘈杂声，似乎减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风雨欲来的寂静。
领头的壮汉——代号“疤脸”（不是疤面）——立刻起身，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一角脏污的窗帘，向外望去。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妈的是‘清道夫’。”他压低声音，带着厌恶和一丝忌惮。
“清道夫？”铁岩皱眉。
“黑石集市的‘自治会’私下雇佣的执法队，名义上维持最低限度的‘秩序’，实际上是一群认钱不认人的鬣狗。他们出动，要么是收了某方势力的钱来清场抓人，要么就是集市里发生了必须‘清理’的大麻烦。”疤脸放下窗帘，快速说道，“看方向，他们正朝这片区域包围过来。可能是冲着你们，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事。”
铁岩的心沉了下去。是“织网者”通过某种方式锁定了大致区域，雇佣了这些地头蛇？还是“真理之痕”在失去观测塔后，试图通过本地势力找回他们？抑或是集市本身因为“伊甸”碎片坠落和逻辑乱流，出现了他们还不知道的变故？
“这里还有别的出口吗？”影梭立刻问。
“有，但通向集市更深的区域，现在过去可能更危险。”疤脸指了指房间另一侧一个被杂物半掩的、生锈的通风管道口，“那个管道通往下层的废弃排水管网，能绕开这片区域，但里面情况复杂，可能有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他们犹豫时，外面传来了沉重的、有节奏的靴子踏地声，以及粗鲁的呵斥和踹门声！“清道夫”开始逐户搜查了！
“没时间了！走！”铁岩当机立断。
疤脸也不废话，和手下一起迅速搬开杂物，露出那个直径约一米的通风口。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浓烈的霉味和腐臭。“顺着管道往下爬大概三十米，有个向左的岔口，进去，一直走，能到一个旧水泵房，从那里的检修井可以出去，靠近‘腐烂码头’的边缘区域。小心管道里的‘酸液蛞蝓’和‘铁丝虫’。”
铁岩点头致谢，率先钻入通风口。冰冷的、布满粘腻污垢的金属管道壁触感令人作呕。他凭借着记忆和微弱的气流判断方向，向下攀爬。学者、影梭、磐石紧随其后。最后进入的影梭顺手将一块锈蚀的金属板拖过来，勉强遮住入口。
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下方极远处隐约有污水的反光。爬行了约二十米，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向左的岔口，更浓的腐臭和潮湿气息从那边涌来。铁岩拐入岔道，这里更加狭窄，需要侧身挤过。管道壁上附着着一些湿滑的、半透明的胶质物，偶尔有细小的、如同铁丝般扭曲的黑色虫子从缝隙中钻出，试图叮咬他们裸露的皮肤，被他们用手拍掉或捏死。
“前面有声音。”影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警惕。
铁岩停下动作，侧耳倾听。前方拐角后，传来一阵粘稠的、仿佛无数细小吸盘蠕动的窸窣声，还夹杂着液体滴落的“嘀嗒”声。他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向拐角后。
那里，管道壁上爬满了数十只巴掌大小、身体呈半透明凝胶状、体内流淌着黄绿色荧光液体的“酸液蛞蝓”。它们正慢吞吞地挪动着，所过之处，金属管壁上留下清晰的腐蚀痕迹，冒着淡淡的黄烟。其中几只较大的，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抬起了没有眼睛的头部，对准了铁岩的方向，身体开始膨胀，内部的黄绿色液体加速流动——这是要喷射酸液的前兆！
“退后！”铁岩低喝，同时身体猛地向后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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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嗤嗤——！”
几道粘稠的黄绿色酸液束擦着拐角喷射而过，落在对面的管道壁上，立刻发出剧烈的“滋滋”声，金属被快速腐蚀出一个个深坑，冒出刺鼻的浓烟！
不能硬闯。铁岩看向身后的学者，目光落在那块暗红色的石头上。古籍对它有反应这些变异生物，会不会也有？
“学者，把石头拿出来，小心点。”
学者依言取出石头。在昏暗的管道中，石头内部的暗红微光更加明显，那些螺旋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
石头出现的瞬间，前方蛞蝓群蠕动的窸窣声骤然停止了！紧接着，是更加剧烈的、仿佛受到惊吓的骚动！那些蛞蝓非但没有被吸引，反而像遇到了天敌般，疯狂地向管道深处退去！它们甚至彼此推挤，一些较小的被挤得从管道壁上脱落，掉在下方的污水中，发出“噗通”的轻响。
几秒钟内，拐角后的管道被清理一空，只留下满壁的腐蚀痕迹和刺鼻的气味。
“这石头能驱赶这些变异生物？”影梭惊讶。
“不只是驱赶。”学者看着手中微微发烫的石头，又看看怀中的古籍，“它们在害怕。害怕石头里的某种东西。”
没有时间细究。铁岩示意大家快速通过被清理的区段。那些酸液蛞蝓退到了更深处，挤成一团，瑟瑟发抖，不敢靠近。
继续前行了大约十分钟，管道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和更加开阔的空间。他们爬出管道口，来到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废弃水泵房。巨大的生锈泵机如同沉默的巨兽蹲伏在中央，地面积着没过脚踝的黑色污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屋顶已经部分坍塌，露出上方更加复杂黑暗的结构，几缕微弱的天光（或者说，上层透下的灯光）从裂缝中射入。
按照疤脸的指示，水泵房一侧的墙壁上，有一个锈蚀严重的铁梯，通往上方一个检修井盖。
他们爬上铁梯，合力推开沉重的井盖，钻了出去。
外面，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站在一条宽阔但破败不堪的金属栈桥上。栈桥下方，是望不见对岸的、翻滚着黑色油污和不明絮状物的庞大水体——这就是“腐烂码头”所在的污水湖。湖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垃圾、残骸，以及一些缓慢沉浮的、形态不明的巨大阴影。空气中充斥着比黑石集市更加刺鼻的、混合了化学废料、腐烂有机物和放射性尘埃的恶臭。
栈桥向着湖中延伸，连接着一些半沉没或倾斜的船只残骸、漂浮的平台，以及建立在巨大支柱上的破烂棚屋。昏暗的灯光在远处零星闪烁，勾勒出这片区域扭曲怪诞的轮廓。更远处，污水湖的“湖岸”是陡峭的、布满了排污口和废弃管道的岩壁，黑石集市就在那岩壁之上，如同悬挂的蜂巢。
“这里就是‘腐烂码头’”学者掩住口鼻，眉头紧锁。这里的污染浓度，连空气都仿佛带着毒性。
“找第三条锈痕线，和‘黑鲟号’。”铁岩辨认着方向。栈桥的金属栏杆上，确实有一些颜色深浅不一的横向锈痕，像是不同时期污水水位留下的印记。他们沿着栈桥小心前进，避开一些明显腐朽的木板和突然冒出的、带着腐蚀性气泡的水洼。
码头上并非空无一人。一些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目的身影在阴影中移动，或蹲在自家漂浮的“房子”前，用自制的工具打捞着污水中的“有价值”垃圾。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从暗处投来，在铁岩小队身上扫过，尤其是在磐石明显重伤的状态和学者怀中鼓鼓囊囊的包裹上停留片刻，但似乎顾忌着什么，没有立刻上前。
“黑鲟号”并不难找。那是一艘中型货运飞船的残骸，船体从中部断裂，后半部分沉入水中，前半部分则歪斜地靠在码头边缘，被粗大的锈蚀锁链固定着。船身上原本的涂装早已斑驳脱落，只能隐约看出一个类似鲟鱼的标志。船体吃水线附近，果然有着三道颜色较深的、平行的锈痕，中间那道最为清晰。
此刻，污水正在缓慢上涨，浑浊的水面已经接近最下面那道锈痕。
“时间快到了。”铁岩看向那艘如同搁浅巨兽般的残骸。入口在倾斜的甲板上，一个敞开的、内部一片漆黑的舱门，像是等待着吞噬猎物的巨口。
“我先进去。”铁岩握紧砍刀，走上连接码头和残骸的、摇晃不止的临时跳板。木板在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踏入“黑鲟号”内部，光线骤暗。这里曾经是货舱，现在空荡而潮湿，地上散落着一些锈蚀的货箱碎片和不知名的骨骸。空气比外面更加沉闷，带着一股陈年的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货舱深处，一点幽绿色的光芒亮起。
那是一盏老式的、玻璃罩早已破裂的提灯，灯芯燃烧着某种发出绿光的油脂，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带着甜腻和腐朽气息的怪味。提灯挂在一根歪斜的金属柱子上。
灯光照亮了柱子旁，一个坐在破烂轮椅上的佝偻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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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老瘸子。
他依旧穿着那件沾满污渍的皮质围裙，裸露的机械左臂和扭曲的金属右腿在幽绿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左眼浑浊，右眼的机械义眼此刻正闪烁着稳定的红光，如同狙击枪的瞄准镜，精准地锁定在走进来的铁岩，以及他身后陆续进入的学者等人身上。
“啧，还挺准时。”老瘸子沙哑、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货舱里回荡，“看来灰烬兄弟会那帮小子没耽误事。东西带来了吗？”
他的目光，越过铁岩，直接落在学者身上——或者说，落在他怀中的古籍和腰间那个防水的工具袋上。
铁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扫视着货舱阴影中的其他角落。除了老瘸子，似乎没有别人。但他能感觉到，暗处有不止一道微弱的、带着恶意的“注视感”，可能是老瘸子布置的守卫，也可能是这艘船里原生的“东西”。
“你要的‘心脏’。”铁岩示意学者。学者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工具袋里取出那个被陆尘封印后变成灰银色的心脏形容器，放在老瘸子轮椅前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上。
老瘸子的机械义眼红光聚焦在心脏上，扫描了片刻，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嗯封印手法很古老，很高明。暂时压制住了里面的疯狂，但核心污染源未损。”他伸出机械义肢，没有去拿心脏，而是用一根细长的探针轻轻触碰了一下容器表面，随即收回，义眼红光快速闪烁，似乎在分析数据。“的确是‘沉没圣所’的核心祭器，品相保存得意外完好。不错，这笔交易的基础成立了。”
他抬起头，机械义眼转向学者怀中的古籍，红光变得更加炽亮。
“那么，另一件‘东西’呢？那块‘小点心’，还有这本‘哑巴书’？”
学者感觉到怀中的古籍微微一震，似乎对“哑巴书”这个称呼有些不悦。他取出那块暗红色的石头，也放在地上。
石头在幽绿灯光下，内部的暗红微光和螺旋纹路显得更加诡异。
老瘸子看到石头的瞬间，浑浊的左眼猛地睁大，机械义眼的红光也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他整个人甚至微微前倾，仿佛要扑过去仔细查看，但又强行克制住了。
“‘猩红源质结晶’还是新鲜剥离的？”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和一丝贪婪？“你们从哪里搞到的？！‘伊甸’的‘清道夫’系统核心物质，居然能被剥离并稳定保存？！”
“这你不用管。”铁岩沉声道，“你要的东西我们带来了。按照约定，你的帮助呢？”
老瘸子盯着那块石头，又看看古籍，最后目光回到铁岩脸上，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露出那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帮助？当然，当然。我老瘸子做生意，最讲信用。”他慢悠悠地说，“不过，在兑现帮助之前，我得先验验货。尤其是这本‘书’。”
他的机械义眼死死锁定古籍。
“它真的‘醒’了吗？还是只是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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