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正值艳阳高照,八月的南京(商丘),还是有些闷热。
可即便如此,街上仍然行人如织,有挑担的货郎、慵懒的兵卒、神情麻木的百姓和衣衫褴缕的流民……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马粪的腥臊味,以及酒肆中飘散出来的劣质酒糟味。
突然,一阵隐约传来的激昂呼喊声打破了沉闷。
“罢免误国奸回黄潜善……”
“罢免汪伯彦……”
“欲复两河以定大计,非李相不可……”
一间临街的简陋茶馆内,赵老四放下喝了一半的粗瓷茶碗,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他中等个头,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褐,却总有一种不同于寻常百姓的特殊气质。
尤其醒目的是他右额上那道三寸长的疤痕,从眉骨斜斜的延伸至鬓角,这是去年在东京死守通津门时,被金兵的狼牙棒扫过后留下的印记。
“四哥,外面好象是出了什么事。”身旁的王钟才碰了碰他的骼膊,声音带着些许警剔。
王钟才比赵老四小五岁,原是相州的猎户,从小跟着父亲打猎为生,因此也养成了山野人的机敏。
“我听着象是在喊‘罢免’……好象是读书人在请愿。”胡先开认真听了下,迟疑的道。
他是三人中最年轻的,才刚满二十,原本在东京和父兄经营一间铁匠铺,靖康之乱中父兄被掳走,母亲罗难,他便离开那个伤心之地,跟着同乡赵老四一路回到了相州。
他虽不如王钟才沉稳,但头脑却比较活泛。
两人皆是以年长的赵老四为首,因为四哥原本就是禁军中的一员,手底下还领着几十号人呢。
而此次来到南京,就为了一起投军抗金,为亲人报仇。
“请愿?”赵老四眉头一拧,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这朝堂上,不会又出了什么激起公愤的勾当吧?走,咱们去瞧瞧。”
三人立即起身,胡先开在桌上留下几十文铜钱,然后一起出了茶馆。
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行进,发现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
通往行宫的主街上,几十个身穿圆领大袖襕衫,头戴方顶巾的太学生们,神色激愤的高喊着。
“复李相之职!”“罢免黄、汪二贼!”“誓守中原!兴复两河!抗金到底!”
赵老四三人深受感染的同时,又很是疑惑,连忙拦住旁边一位老汉问道:“老丈,打扰了,不知他们所说的李相,是哪位?”
老汉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道:“你们难道是刚进城?竟然连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赵老四客气的回道:“不瞒老丈,我们三兄弟确实是今日才进城,还请老丈解惑。”
老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后生有所不知,七天前朝廷下旨,把李相给罢免了。”
“如今朝堂上是黄潜善和汪伯彦二人一手遮天,这两人可都是一心主和的。而且听说,要不了多久,官家就要离开南京,准备巡幸东南呢。”
说到此处,他重重的叹了口气道:“若官家真的走了,这南京城肯定也保不住,小老儿一把年纪了,又能去哪里呢?只能听天由命了。”
“什么?”赵老四不自觉的瞪大了眼睛,额头的疤痕也因充血而变得更加殷红,“老丈说的可是力主抗金的李纲李相公?”
“不是他还能是谁?”老汉重重的点头,“李相公主政以来,便整顿军务,筹备北伐,咱们这些北地来的遗民,刚有了些盼头……可没想到,唉……”
“这些太学生也是看不下去,才来请愿,想求官家收回成命,罢黜奸佞,重新启用李相公。”
“巡幸东南?”王钟才忍不住低吼出声,因为他和赵老四、胡先开不同,是确认家人已然遭难,并亲手埋葬的。
他愤怒的道:“北边的故土,两河沦陷的百姓就都不管了?只顾自己往南跑,那我们家的血海深仇,又如何去报?”
胡先开也是脸色难看不已,看向赵老四道:“四哥,那咱们……咱们这么大老远的,岂不是白来了?”
老汉的话,如同一盆冰冷刺骨的水当头浇下,将赵老四的一腔热血瞬间浇灭,心也跟着沉入谷底。
他在东京禁军中为赵家效忠近十载,直到繁华的东京城因赵官家的一番胡乱作为而沦陷,他也没有背叛大宋。
金人离开后,他不愿伺奉金人扶植的伪楚政权,便带着胡先开,历尽艰辛回到了相州老家。
可家乡早已经被兵祸侵蚀得面目全非,田地荒芜,村落破败,除了几具无人收敛的尸骨,妻儿父母、兄弟乡邻,早已不知所踪。
在查找的过程中,结识了家破人亡,成了孤家寡人的王钟才。
就在三人不知何去何从时,六月底,得知伪楚张邦昌还政于康王,康王于南京登基称帝,并任用李纲为相、宗泽为东京留守,并欲图收复两河的消息。
而当初在东京时,赵老四就听闻过康王主动出使过金营的事情,似乎颇有胆色。
三人大喜过望,准备南下重新投军,效忠赵官家,以待北伐之日,用金人的血来祭奠死去的亲人。
可没想到,千里迢迢、风餐露宿,躲过无数次兵匪的袭扰来到南京,却是得知李相被罢免,朝廷要主和,赵官家甚至要逃到东南的消息。
这如何不令人愤怒?
赵老四忍不住大骂道:“果然,他们赵家的种,都是一路货色,胆小懦弱,贪生怕死,只知道卑躬屈膝。”
“难道忘了刚过去不久的靖康之耻吗?忘了他的老子和兄弟还在金国受苦吗?忘了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吗?”
“老子真是瞎了眼,竟会相信他会真心抗金。”
赵老四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落叶簌簌落下,引得旁边众人一阵侧目。
老汉脸色一变,连忙钻进人群中,生怕被殃及池鱼。
王钟才小心提醒道:“四哥,人多嘴杂,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怕什么?”赵老四毫不在意,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行宫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作为曾经禁军的一员,他知道李纲的分量,靖康元年,正是李纲临危受命,坚守东京,才逼退了金军的第一次进攻。
如果不是当初的赵官家被金人吓破了胆,一味妥协求和,以致人心离散,何至遭受那等屈辱。
如今赵构登基,好不容易有了主战的苗头,却又自毁长城,这让他如何能不怒?
不过,他很快冷静了一些,并将两位兄弟拉到一旁,然后看向胡先开道:“眼下这一幕可熟悉?”
胡先开点点头:“这才过去多久,怎能不熟?去年底在东京,也是太学生们先请愿要求复职李相公,没想到响应者数万。”
“大家忍受赵家那些孬种很久了,于是痛打那些乱臣贼子,甚至冲击皇宫,还打死了几十个内侍。”
赵老四冷笑的点点头:“如今这新任的赵官家还如此倒行逆施,说不定还会重演,去年我冷眼旁观,这次我不准备干看着了。”
“咱们从相州一路行来,见到了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倒毙于路边的枯骨,不都是他们害的?”
“可他赵官家却要跑到东南去,这是要直接放弃中原啊。那我们的家仇呢?我们的亲人呢?即便是死了,都要成为金国的孤魂野鬼。”
“那么多人因他们家破人亡,他赵官家却想着去过逍遥日子,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已经决定,待事一起,就鼓动人群冲击行宫,定要抓住姓赵的问问他,你们这一家子,可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百姓?你们害苦了多少人?”
王钟才和胡先开一起看起来,咬牙道:“四哥说得对,他不让咱们好过,咱们也不让他好过,大不了一死,拉个皇帝垫背,也值了。”
三个无牵无挂的兄弟迅速达成一致,然后混进人群中,准备见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