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街上,以陈东为首的几百名太学生大声喊着口号,蜂拥着往行宫方向而去,成千上万的百姓也纷纷响应。
而之所以有如此的号召力,除了李纲的名号外,还因为为首的陈东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象今天这样的学生运动,去年金兵围困东京时,他就组织了一次,声势更加浩大,响应者数万。
因朝廷的一再卑躬屈膝,城中军民的愤怒已经达到顶点,于是局势很快失控,请愿变成了动乱。
痛打求和的奸臣,甚至冲击皇宫,最终迫使心惊胆战的钦宗恢复主战派李纲的职务,陈东也因此攒下名声。
这次,依然是为李纲,但是要求更高,因为还要同时罢免东西府二相。
“竖子……”得到消息的黄潜善怒不可遏,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让罪魁祸首死无葬身之地。
随着请愿的队伍不断向行宫靠近,戒备也森严了起来,街道两侧和宫门前布满手持刀枪和弓弩的甲兵。
显然,有前车之鉴的赵官家早在提防历史重演,已经有了充足的准备。
杨沂中神色严峻的盯着人群,但并没有下令部下阻止队伍向行宫靠近,因为这是官家的命令。
陈东为首的太学生缓步走到行宫前,拜伏下来,并乞求上书。
人群中的赵老四、王钟才和胡先开三人在暗暗准备着,盘算着一旦失控,就迅速从甲兵手中夺来兵器,然后率领人群冲击行宫。
没有多久,康履来到行宫外,并道:“陈东,官家有召,随咱家进来吧。”
年过四旬的陈东听罢不由一喜,能面见官家,并亲手将奏疏交到官家手里,自然更好。
于是,在一群太学生的恭送声中,心潮澎湃的走进行宫。
不过,他去得快,回得也快,前后连半刻钟都不到。
一众太学生惊疑不已,连忙围上来追问道:“陈兄,官家怎么说?”
陈东神色微凝:“我的奏疏,官家接了,也看了。然后说,五日之内会给我们答复,先让咱们回去静候消息。”
“这……”众人面面相觑。
陈东又道:“我想着,既然官家这般说了,那再等几日又有何妨?”
“对,到时候官家再不应允咱们的奏请,咱们就把动静再弄大些便是。”
这些太学生不乏去年跟随陈东参与请愿,然后和愤怒的军民一起冲击皇宫的,最终迫使钦宋赵桓也不得不妥协。
而有了这个成功的先例,如果现在的赵官家处置不能令人满意,那大不了再重演一下去年的壮举。
只不过,官家既然这样说了,也不妨先耐心的等上几天。
再说了,他们也不傻,去年能够成功,很大的原因是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不然的话,手无寸铁的百姓又怎么可能是军队的对手?以眼下的情景,一旦闹出事端,自己这些人将首当其冲的成为刀下亡魂。
所以,他们开始主动劝说人群先行散去。
杨沂中暗暗戒备着,以防有人趁机鼓动闹事,从而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赵老四眉头紧皱:“这明显是缓兵之计,若赵官家真有心复职李相公,还不是他一言而定,何须再等?”
“四哥,那我们怎么办?”胡先开连忙问道。
赵老四叹了一声:“还能如何?只能先看看形势再说。”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几人的号召力远不如那些太学生,盲目的带头无异于送死。
随着人群的渐渐散去,处在风口浪尖的黄潜善和汪伯彦脸色很是阴沉,连忙进宫求见。
“官家,陈东这贼子,去年便聚众闹事,甚至大逆不道的冲击皇宫,殴打官员,打死众多内侍,并成功逼迫渊圣皇帝复职李纲。”
“如今,他故伎重施,妄图再次干预朝政,简直罪无可恕。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官家不可不察啊。”
古来奸臣皆心狠手辣,黄潜善不但要整死陈东这个不知死活的胆大包天之辈,甚至还想借此事打击一下其他政敌。
汪伯彦跟着道:“官家,这种事情不能再任其发生了。否则,朝廷岂不是要为一群太学生所制?以后但凡朝廷政令稍不顺他们的意,就会再次聚众闹事,国朝岂能安稳?”
“因此,臣以为需对首恶予以严惩,才能震慑其他宵小。”
康履想起去年在东京因陈东伏阙引起的民变导致几十名内侍被打死的情景,不由一阵后怕。
也意有所指的道:“咱们这行宫是由府衙改造的,远不如东京的皇宫,若是再发生去年那等事,怎能挡得住?”
“为了官家的安危,还需早作准备,以防不测啊。”
“康大官所言极是。”黄潜善和汪伯彦齐声附和。
原本以为经过这样一番喧染,惊惶失措的官家必然会点头应允,事情也就水到渠成。
可没想到,崇祯只是神色平静的道:“稍安勿躁,此事,朕已有计较,只需静候几日便会自见分晓。”
听到这种云里雾里的答复,几人面面相觑。
而且这番话和官家昨日神神秘秘拿出几个盒子让自己等人保管时差不多,都是说几天之后自有分晓。
难道官家还能算准几天之后会发生的事?不然为何这般笃定?
黄潜善想不明白,只得又苦口婆心的提醒道:“官家,去年伏阙变成动乱,只需一日时间,官家切不可大意啊。”
崇祯笑道:“陈东和那些太学生已经答应静候几日,朕不信他们连这点信用都没有,黄卿无须担心。”
面对这突然这么不听劝的官家,黄潜善和汪伯彦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心中很是郁闷。
无奈之下,只得先行告退。
是夜,黄潜善赶紧派人将康履请了过来。
两人寒喧了一阵,黄潜善便不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道:“康大官,你是官家最信任的内侍,对官家也最是了解,可察觉到今日官家之异常?”
康履点点头,微叹一声道:“不瞒黄相公,咱家下午也认真的琢磨了一下官家这几天的异常,感觉官家不再是咱家认识的那个官家了,好象变了个人似的。”
黄潜善顿时一惊,连忙追问道:“康大官可否细说?”
康履神情严肃的道:“黄相公有所不知,昨天在你们拿着盒子离开后,官家又迅速召见了杨沂中,而且,官家还特意将咱家给支开了,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黄潜善也很是不可思议:“难道官家突然连康大官都不信任了吗?怎会这样?”
康履很是愤恨的道:“咱家也想不通啊,于是,昨晚还将杨沂中那厮找来。结果,那厮仗着有官家撑腰,竟然连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黄潜善顿时眉头紧锁,越发感觉事情有些诡异。
康履沉吟了一番,突然将身子前倾靠近过来,然后压低声音道:“黄相公,有一事,咱家不知该不该说。”
听了这话,黄潜善顿时急了,连忙道:“康大官,这都什么时候了,官家连咱们这两个最信任的人都不信任了,你还要继续隐瞒吗?”
康履随不再迟疑,用手遮挡住嘴巴,极尽压低声音道:“黄相公可知官家前日醒来后,说了句什么话吗?”
“说了什么?”黄潜善追问。
康履吞了一口口水,有些口干舌燥的道:“官家说:赵构,朕真成了赵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