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几处街巷明显比平日热闹了不少,车马来来往往,但都尽力减小动静。
其中,一辆马车缓缓的在汪府门前停下。
一仆从上前敲开门,在被确认身份后,才迅速返回从马车上迎下一人,然后匆匆的从开启的门缝中进入。
正厅中,一须发灰白的高瘦身影神情不宁,倒背着双手来来回回的走动着。
他不是别人,正是知枢密院事汪伯彦。
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他更是迫不及待的来到门前。
看到正是自己要等的人,连忙欣喜的上前:“德远,你总算来了,快请快请。”
被堂堂枢相如此礼遇,张浚也有些受宠若惊,由此也可以看出,这位枢相确实被今天发生的事情给吓得不轻。
不过,他可不敢托大:“汪相公折煞下官,快请。”
两人客套一番,一起走进正厅,沏好茶后,汪伯彦立即吩咐道:“都退下吧,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一众下人连忙退走,待只剩下二人后,汪伯彦便迫不及待的问道:“德远,今天发生的事,你怎么看?那所谓的太祖托梦,你信吗?”
张浚神色凝重的道:“此事太过离奇,下官也不愿相信,可又不得不信啊。”
“此话怎讲?”
张浚看向他,严肃的道:“汪相公,太祖托梦一事,可是官家自行提起的。”
“下官也认真的观察过许翰、许景衡那些人的言行举止,觉得他们事先应该也是不知情的。”
“再说了,若真有人暗中搞鬼,又岂能瞒过汪相公,黄相公还有康押班?”
汪伯彦觉得也是,而且李纲已经去职,正是他们主和派彻底占据上风的时候,在这种情景下,还能捣鼓出让官家也相信的太祖托梦一事,那简直是手眼通天了。
“若真有太祖托梦一事,那应该也是在李纲去职之后,可就算是十八日晚上托的梦,距今也才七天。”
“七天时间,官家却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但驱逐了信任的黄相公,还将得宠的康押班几人一股脑的全杀个干净,换上了一个没什么感情的邵成章。”
“这行事也太不按常理了,又该何解?”
张浚摇头叹道:“此事,下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倒不象托梦,反而象太祖附身了,可这就更加离奇了。”
“谁说不是呢?”汪伯彦忧心忡忡的道:“如今一朝变天,形势逆转,你我二人虽然有惊无险的逃过一劫,但等李纲回来,又岂会善罢甘休?”
“而且,官家性情大变,令人捉摸不透,杀心也重了,以后更要小心了。”
张浚却没有那么担心,反而笑道:“汪相公真是当局者迷啊。”
“哦?此话怎讲?”汪伯彦连忙追问道。
张浚神色一正:“汪相公觉得,自己和康押班,谁与官家之间的感情更深?”
汪伯彦毫不尤豫的道:“自然是康押班,我虽然混了个从龙之功,但又哪能比得上人家一二十年的感情?”
张浚点点头:“是啊,而且康押班还跟着官家几次出生入死,可又如何呢?还不是说杀就杀了?就为了拉拢那些武将。”
汪伯彦也回过神来,也就是说,官家留下自己,可不是因为个人感情。
他看向张浚,认真的问道:“那官家留下我们二人,可是为了制衡李纲?”
张浚郑重的点点头,并补充道:“所以,以后咱们只要谨记这一点,时刻配合官家制衡住李纲,就能稳如泰山。”
汪伯彦细细的品味了一番,缓缓的点了点头,然后神色一凝的道:“待李纲回来,肯定要重提创建行都一事。德远,那你觉得如今的官家会选择什么地方?”
张浚不由叹道:“如今官家的心思,连汪相公都捉摸不透,下官又岂敢胡乱揣测?”
“不过,下官觉得,咱们应该以不变应万变。”
汪伯彦不傻,瞬间明白了其中之意,就是一开始不主张任何意见,待看准官家偏向哪里后,就立即出声支持就行了。
与此同时,许翰、许景衡和张悫几人也在神情严肃的商谈今天发生的离奇事情。
和汪伯彦、张浚两人一样,他们也想不通官家突然态度大变,性情也跟着变的原因,也只能勉强算到什么太祖托梦,太祖附身这等神异的事情上面。
何况,这种转变本就对他们更为有利。
“官家已经派人去召李相公回来了,而且还派人去了东京。若没猜错,应该是准备商议创建行都一事,两位怎么看?”双眼如铜铃的许翰看向二人道。
脸色有些腊黄的张悫回道:“如今官家转向主战,那应该就不会想着去东南了。李相公的想法是去南阳,而宗留守则极力赞同还都东京。至于还有提议长安、巴蜀的,那是出于私利混肴视听,很难得到认同。”
“所以,无非就是南阳或东京,二选一。”
许翰点点头,随即追问道:“那诚伯,你是选南阳,还是东京呢?”
“我觉得南阳更加稳妥。”张悫毫不尤豫的道。
许翰连忙道:“诚伯,抗金抗金,首先要的就是决心,若只求稳妥,那何不直接去东南?我觉得就应该还都东京,让全天下都能看到朝廷的决心和意志,这样才能凝聚人心。”
“右辖(尚书右丞雅称),你不是不知,经靖康之乱后,东京再不复往日,百业凋敝,百姓离散。而且东京也不适合坚守,贸然还都东京,风险太大了。”
许翰顿时急了:“如今国家危亡之际,做什么没有风险?当初靖康之变,全因上下失措,战和不定,才为金人所趁。如今,官家既然坚决主战,上下一心,又何惧女真贼子?”
“若将官家置于如此险境,一旦官家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就满盘皆输了。”张悫也激动了起来。
神态儒雅的许景衡见两人吵了起来,连忙劝道:“两位,如今还不是争论的时候,一切等李相公回来再说吧。”
两人一起看过来,问道:“台长(御史中丞雅称),你选哪个?”
显然,只要许景衡支持哪方,哪方就是二对一,取得胜利。
许景衡捋了捋须,摇摇头道:“我呀,不作这无用之争,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说罢,便直接起身,向两人拱了拱手,告辞而去。
许翰、张悫见此,微叹一声,也失去了继续争论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