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刚放亮。
一须发皆已花白,头戴一顶缀有红色缨穗的朱漆兜鍪,身着朱漆山文甲的老将在一队士兵的簇拥下,健步如飞的登上东京城垣。
他身形挺拔,目光如电,凡是瞥见他过来的士兵,皆是不由的握紧手中兵器,挺直身躯。
而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这座昔日繁华都城的统帅:宗泽。
虽已年近古稀,但自从朝廷将坚守东京的任务交到他手中时,他便不敢有丝毫懈迨。
对内,他严惩盗贼,平抑物价,安抚流民,使民心得以逐渐稳定。
对外,他一人一骑来到号称有七十万人马的河东大盗王善帐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成功将巨盗收入帐下。
另有没角牛杨进,号称三十万,张用、王再兴、李贵、王大郎等拥人马几万者,皆被他一一收服。
然后不停加固城防,并沿黄河一线布置严密防御,使东京北面不再一盘散沙。
如果说李纲是主战派的旗帜,那么宗泽就是实际的执行人。
这几个月来,正是他率部坐镇东京,奋力阻击金军南下肆虐,才让南宋朝廷的框架能有时间搭建起来,并勉力维持住。
不然的话,已经被吓破胆的赵构恐怕早就撒丫子跑路了。
而且眼下宗泽也掌握着大宋最为庞大的一支军事力量,按他自己的意思,号称百万。
所以他一再上书请求赵构还都东京,以图收复两河,迎归二圣,可赵构却始终不为所动。
前几天,他更是听闻李纲被罢免,不由心急如焚,先后上了两道奏疏请官家收回成命,却石沉大海。
布满皱纹的枯瘦双手搭在城垛上,宗泽眺望着远方黯淡泛白的太阳,坚定的目光中难掩忧虑之色。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大宋坚守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身故后,继任者能不能维持住东京驳杂的局面,能否使那些桀骜不驯的义军首领仍然归心。
可一细想,这又有何用呢?终究还是以黄潜善为首的主和派取得了胜利,不止两河、东京,恐怕整个中原,都要逐渐被舍弃了吧。
想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宋一百多年基业被葬送,他就无比痛心,整个人也显得更加苍老了。
“咳咳……”没来由的一阵剧烈咳嗽,一随从连忙拿来披风,他却只是摆了摆手。
正在这时,一传令兵飞奔来报:“禀宗帅,南京来人,说是有官家诏令。”
宗泽顿时一怔,缓了口气,连忙追问道:“你说什么?官家诏令?”
“是。”
宗泽不但没有丝毫欣喜,反而神情有些黯然:“官家,你这个时候想起老臣了吗?”
因为他知道,既然李纲被赶出了朝堂,黄潜善、汪伯彦那些人,又岂会放过自己这个坚决抗金的呢?
所以,这个时候出现的诏令,恐怕十有八九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倒不是留恋权位,而是深知维持住东京如今的局面何等不易,一旦处置不周,很容易分崩离析,这岂不是自毁长城吗?
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还是只得道:“将人带来吧。”
约盏茶工夫后,风尘仆仆的杨沂中便带着一队御龙直登上城垣。
宗泽更是心里一沉,竟然派出这等近侍,那今日怕是再无幸理了。
杨沂中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礼道:“末将杨沂中,叩见宗帅。”
“杨将军不必多礼。”
待杨沂中起身后,宗泽便直接问道:“官家有何诏令?”
杨沂中神情严肃的道:“官家特派末将来请宗帅到南京议事。”
说罢,双手将诏令奉上。
“议事?”宗泽不由眉头一挑,不是来免职的?
于是,接过诏令一看,果然如此。
只是,李纲都被赶出朝堂了,此时召自己议事,和谁议?黄潜善、汪伯彦那帮软骨头吗?那能议出什么东西来?
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杨沂中当众道:“宗帅有所不知,就在昨日,黄潜善已然被去职,官家也已经派人去重新召李相回朝了。”
宗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的道:“你说黄潜善被赶出了朝堂,李相要回来了?”
杨沂中郑重的点头:“是的。”
可即便如此,宗泽还是无法相信:“不可能,这才几天,就如此反复?”
杨沂中也能够理解,于是道:“既如此,待末将与宗帅陈述细情。”
随即,两人进入到不远处的城楼内,在杨沂中的暗示下,宗泽屏退左右。
杨沂中随不再迟疑,将昨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而宗泽早已经目定口呆。
太祖托梦?所以才一朝主和变成主战,黄潜善被逐出朝堂,连康履、蓝圭、曾择三个最受信任的内侍,就因为所谓的轻辱武将,全给杀了?
这确定不是在编故事吗?怎么那么难以让人相信呢?
他将目光投向杨沂中,并狐疑的打量起来。
不会是这小子暗中受了黄潜善什么指令,想将自己诓骗出城,然后半路截杀吧。
毕竟自己为官三十几载,什么样的阴险手段没见过?如果说这是一个杀局,那可比刚才的故事可信多了。
看到老帅一副不值得信任的眼神,杨沂中也很是无奈。
不过他也知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像宗帅这样的人,又怎会轻易相信呢?
“宗帅,信与不信,见到官家后,自会分晓。”
宗泽不置可否,但杨沂中的身份摆在这里,而且诏令认真看了,确实是货真价实,那自己没理由拒不奉诏。
沉吟了一下,才点点头道:“好,待老夫交代一番,就随你前去。”
“这是自然。”杨沂中轻嘘一口气。
随即,宗泽也不耽搁,将城中的事务一五一十的交代给心腹将领,然后又抽调五百精兵,才准备出发。
杨沂中哪还不知道这位老帅对自己依然很不信任,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反正也说不清楚。
而更让他无奈的是,老帅一路上也是小心翼翼,刚出城就放出十多个哨骑去探查。
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城外有些不太平,还有众多小股盗匪,应小心为上。
宗泽此举,自然是防止杨沂中这小子有接应,担心被埋伏。
这倒不是他贪生怕死,而是要留着有用之身,继续抗金呢。
是夜,停下休整时,他更是和衣而眠,帐外也严密防守,甚至还派人暗中盯住杨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