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一行终于抵达南京(商丘)北门外。
“宗帅,待见到官家后便知晓,末将所言,句句属实。”显然,杨沂中对这位老帅一路上像防贼似的防着自己,也多少有些郁闷。
宗泽知道,已经到了这里,应该不会有埋伏了。
于是,哈哈一笑道:“杨小子说的哪里话,老夫何时不相信你是句句属实?”
看到这老头如孩童一般耍赖,杨沂中很是无语。
宗泽也不过多耽搁,正准备吩咐其他人留在城外休整,自己带三五个亲随跟杨沂中一起进城。
突然,他目光一凝,看到远处的城门正涌出一队仪仗。
他和杨沂中异口同声的惊呼一声:“是官家。”
两人再不迟疑,立即打马飞冲而去,在距离几十丈外下马,然后狂奔上前。
此时,崇祯的仪仗也刚刚出城摆好数组。
他没有乘坐车辇,而是骑在一匹雄壮的战马上。
更没有身穿皇袍,全身被一套朱红色的山文甲包裹,俨然一名即将出征的统帅。
宗泽不由一阵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待看清面容后,才确认就是官家。
震惊之馀,快步上前行礼道:“老臣拜见陛下。”
崇祯立即翻身下马,走到宗泽身前,郑重的将他扶起,然后饱含真情的道:“宗卿,辛苦了。”
官家亲自出城迎接,本就让宗泽感动不已,此刻这句话更是让他心头一热,身上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一空,几近热泪盈眶的道:“为了大宋,老臣岂敢言苦?”
崇祯握住他的一只手腕,激动的道:“走,随朕进城。”
说着的同时,又下令道:“备马。”
御营都统制王渊亲自牵来一匹雄壮的战马,崇祯伸手接过,然后对宗泽道:“宗卿,上马。”
宗泽顿时脸色一变,连忙道:“官家,万万不可。”
崇祯神色认真的道:“东京的定海神针,我大宋的国之柱石,朕牵一回马又如何?”
宗泽感动之馀,还是道:“官家厚爱,老臣万死难报,但君臣有别,官家岂能给臣子牵马?”
崇祯却是振声道:“宗卿这般安邦定国之臣,是大宋之幸,更是朕之幸,朕牵一回马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的同时,竟又准备亲自来扶宗泽上马。
宗泽无奈,老泪纵横之间,郑重行了一礼,然后翻身上了马背。
崇祯牵着马来到自己所乘战马旁边,这才将缰绳交到宗泽手里。
随即,他自己也上了马背。
“回城。”随着一声令下,他调转马头,和宗泽一起并行。
宗泽感动得无以复加,但稍冷静了一阵之后,却又很是疑惑,之前官家可是对自己不大理睬的,几封奏疏都石沉大海。
可今天,却又这般礼遇,虽然令人受宠若惊,但也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因为这短短时间,反差也太大了。
不过,他很快想到杨沂中所说的太祖托梦,难道是太祖的意思?可这也太荒唐了吧。
带着满脑子的疑惑,宗泽一路随崇祯回到行宫。
刚一进入正殿,崇祯就下令道:“来呀,备茶,赐座。”
跟在后面进来的杨沂中连忙搬来一张椅子。
看到官家又要亲自扶自己坐下,宗泽感动的同时,生怕被当成廉颇老矣,于是道:“官家,别看老臣年龄大了,但斩下几颗金贼狗头,绝不在话下。”
崇祯点点头:“宗卿老当益壮,朕岂能不知?否则又岂敢将东京交到宗卿手里?”
宗泽顿时一喜:“莫非官家是打算还都东京了?”
崇祯不由神色一滞,连忙道:“此事还得等李卿回来再议。”
宗泽扫了杨沂中一眼,震惊的问道:“官家,那太祖托梦一事,是真的?”
崇祯疑惑的反问:“莫非宗卿不信?”
宗泽一怔,然后毫不尤豫的道:“信,当然信,杨小子刚说完,老臣就深信不疑。”
不信就是傻子,因为若不信的话,官家还能主战吗?李纲能回得来吗?
所以,必须得信,即便心里不信,面上也要装着深信不疑。
杨沂中不由面皮一抽,要不要我当面向官家陈述一下,你一路上是怎么防着我的?
闲聊了几句后,崇祯便主动问起了东京的形势。
宗泽一直希望官家能够还都东京,自然是热情高涨的解答。
崇祯问得很是详细,宗泽越发激动,因为他觉得,官家问得越细,说明就越偏向于还都,这不正是自己一直期盼的吗?
可答着答着,却又暗暗心惊,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从未真正领兵的二十岁年轻人,而是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老将。
再看到官家一袭战甲,神态举重若轻,宗泽不由一阵恍惚。
可这不对啊,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可自己上次和官家分别,也才不到三个月。
而以自己对官家的了解,官家对军略的认知十分粗浅。
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就能与自己探讨得如此深入,难道是太祖托梦教的?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他不知道,此时的崇祯正在一心二用呢,脑海里也在与深度探索交流着。
“深度,现在如何问?”
深度:“再过一个月就要进入冬季了,黄河会逐渐封冻,到时将如何应对金军踏冰渡河?”
于是,崇祯一本正经的将这个问题抛了出来。
宗泽神情一肃,认真的答道:“臣正在招募民夫,准备在封冻初期就提前破冰。同时,还会沿河巡查,布设边障,以防冰层太厚无法及时破除……”
“可黄河一线太长,总有人力不能及之时。”
“官家所言极是,因此,臣会派出大量斥候侦察金军动向,以便应对。同时,臣还会主动派出兵马北上袭拢,以断金军后勤……”
……
虽然有问有答,但宗泽却越发小心,生怕在年纪轻轻的官家面前失了统帅的颜面,然后再没有资格上书请求官家还都东京了。
可崇祯问得越来越深,宗泽应对起来,也渐渐吃力。
“多谢官家提醒,是臣考虑不周。”宗泽有些汗颜的道。
崇祯安慰道:“宗卿已年近七旬,精力有限,有些许疏漏,也实属正常。”
而且,宗泽本就是文官出身,之前也一直在地方任职,既没有熟读兵书,也没有领兵打过仗。
直至靖康元年十月,金兵大举南下,在两河官员纷纷逃离的情况下,才被匆匆任命为河北义兵都总管,正式开始统兵,可距今也才不到一年时间。
在这么短的时间,能做到如此,已经非常难得了。
眼下文武大臣中,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人。
所以,崇祯在显露出自己一定的军事才能和决心之后,也不想太过为难这位老帅,便中止了这段问询。
宗泽暗暗的松了一口气,非常直观的感受到了官家明显比以前老练多了。
虽然很是震惊,但这种改变,却是他喜闻乐见的。
因为眼下的大宋,更需要一位有才能的雄主,而不是一个胆小懦弱的昏聩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