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天天吃这个,打铁都没力气了。”
破旧的院落内,胡先开将手中冷硬的炊饼(蒸饼,形似馒头)往黝黑的桌子上一丢,叹声道。
赵老四反问道:“才过几天苦日子就受不了了?这有咱们一路从相州赶到南京来的苦?”
胡先开回道:“四哥,这不是不一样吗?咱们从相州来南京,那是有盼头的,想着投军为亲人报仇。”
“可眼下,咱们不投军了,整天尽想着怎么填饱肚子。”
“这南京城周围又没法打些野味,王哥这身好手艺都要荒废了。”
“而四哥之前一直吃的皇粮,也没干过正经活计,眼下也就我这铁匠手艺还能派上点用场。”
“可如今的世道不太平,粮价天天涨,一斗粮竟然敢要八百文,比靖康前贵好几倍。这哪里是吃粮?分明就是往肚子里塞钱。”
“凭咱们接的那点零散活儿,再过阵子,连这个都吃不上了。”
胡先开说着的同时,又重新将半截炊饼捡起来往嘴里塞。
赵老四神色严肃的问道:“这么说,你还是想去给朝廷卖命?”
被点破心思,胡先开并没有丝毫尴尬,反而笑道:“四哥,这又不是投军,不用打仗,哪里算得上卖命?”
“再说了,朝廷给的条件太好了,管吃管住外,只要被录用,每月最低月钱十贯,手艺好的,更是能到二十贯以上,比当初我们家铁匠铺还挣钱。”
“我们祖上可是几代铁匠,我虽然年纪不大,但五岁开始就跟着我爹和爷爷出入铁匠铺,已经是十多年的老工匠了,手艺没几个不说好的。”
“如果每个月有十多贯,甚至二十贯,足够四哥你和王二哥吃香的喝辣的了。”
“你的意思,我们两个大老爷们,需要你这小子养活着?”赵老四眉头一挑的道。
“四哥,当初不是说好的,咱们兄弟之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什么养活不养活的,这话可不中听。”胡先开嘟囔道。
王钟才知道赵老四放不下面子,便劝道:“四哥,咱们能一路有惊无险的从相州赶到这里,多亏了你,我和胡三郎可没那么见外。”
“如今胡三郎在这大城里比咱们有能耐,多出把力,咱们也心安理得的领着。咱们两个做兄长的,以后还能亏待他不成?”
胡先开立即附和道:“王二哥说得对,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那么见外,岂不生分了?”
赵老四还是有些抹不开面子,又道:“我是觉得,朝廷招募工匠并不是为了打造兵器盔甲,而是供那赵官家享乐的,若是那样,你成什么了?”
胡先开想了想道:“那李相公不是复职了吗?万一是打造兵器盔甲的呢?起码得先去瞧瞧。”
赵老四嗤笑一声:“李相公?李相公前阵子不是离了南京,正去往江宁吗?这都过江了,还抗什么金。”
“赵官家不是说此举只是为了保全大宋皇脉,而且他不会去江宁,甚至还要巡幸中原,全力抗金吗?”
“赵官家?他说的话还能轻易相信吗?”
胡先开道:“四哥的意思我知道,不就是要等到金军来了才能看出赵官家是真抗金还是假抗金吗?”
“可金军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吗?到时候不管他赵官家抗不抗金,咱们肯定是抗金的。如今我们吃不饱、穿不暖,真等金人来了,连刀都拿不动,一个金人杀不了,那多憋屈?”
说到这里,又嬉笑道:“我还想着,如果进了将作监,说不定哪天能见着赵官家,看他确实是那等贪生怕死的无能昏君,老子直接给他一锤子,一了百了。”
赵老四斜了他一眼:“老子在禁军里头当了十年的差都没见过赵官家长什么样?你一工匠还想见他?”
王钟才看到胡先开确实想去,便也劝道:“四哥,将作监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若真是为了给赵官家打造享乐的器物,大不了再离开便是。”
“如今这世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咱们若是不想做打家劫舍的草寇,还是需要攒点钱傍身,以备不时之需啊。”
赵老四知道王钟才性子沉稳,所以也比较能听得进去他的话。
闻言,想了想道:“既如此,那就让胡三郎去试下吧。”
胡先开顿时一喜,连忙起身道:“好,我现在就去应招。”
“我陪你去。”王钟才也跟着起身。
赵老四摆了摆手,两人便一起出了院子。
此时,将作监招募工匠的偌大院子,已经人满为患。
因为这乱世,能填饱肚子已是不易,若是能吃上皇粮,那更是祖宗保佑了,所以很多人在看到告示后就匆匆赶来了。
“朝廷的告示都贴三天了,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不会到咱们,就招满了吧。”胡先开很是担心的。
“先别管那么多,赶快排队吧。”王钟才说着的同时,就要拉着他去排队。
胡先开却是道:“排队要排到什么时候?看我的。”
他向四周看了看,装着若无其事的来到一官差身边,瞅准机会,直接将手伸了过去,然后道:“官爷,行个方便吧,小人原本已经排到前面了,可突然闹肚子,不得不跑出来。可眼下再重新排,恐怕天都要黑了。”
感受到掌心沉甸甸的铜钱,那官差点点头道:“看你事出有因,那随我来吧。”
说罢,带着胡先开径直往院子里走,胡先开回头向王钟才使了一个放心的眼色,就匆匆进去了。
“想吃这碗饭,可是需要真本事的,爷可不保你被录上。”官差提醒道。
“官爷放心,小人若是没本事,也只能怪到自个儿。”
“小子挺上道,你是做什么手艺的?”
“祖传铁匠。”
官差点点头,带他来到铁匠队伍里,直接将他往十几名的位置一塞,后面的人也不敢说什么。
胡先开谢过之后,心安理得的伸长脖子朝前面看去,想看清楚是怎么考核的。
第一关是看看手,原因很简单,一个合格的铁匠,手上几个位置肯定有老茧。
还以为真有那么多任务匠,原来大多都是滥芋充数的,连这一关都过不了。
边上的几个衙役毫不客气,鞭子劈头盖脸的就抽过去,打得嗷嗷叫,算是对他们想要蒙混过关的惩罚。
可即便如此,后面的人还是前赴后继,只为了那一线机会。
第二关则是直接考验真本事,前方已经准备好了火炉和铁砧,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传来,几个老工匠一直盯着,他们点了头,才算正式通过。
“他能录用,那我肯定没问题。”看到被录用的那人手艺不如自己,胡先开顿时心中一定。
很快便排到了他,他连忙上前。
“手掌伸出来。”
看着旁边蠢蠢欲动的官差,胡先开立即伸出手掌,掌心布满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厚厚老茧,查验的工匠点点头,伸手示意他往下一关。
胡先开走到火炉前,夹起一块烧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右手握着锤子开始有节奏的敲击起来,左手的钳子则不时的转动一下铁块。
“好手艺。”几个工匠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人忍不住赞叹道。
“好,你被录用了。”
胡先开心头一喜,随即被带到一边去登记信息,并发下了一块代表身份的牌子,算是正式成为了将作监的一员。
很快他又被带到隔壁的小院子中,发现还有一二十个已经被录用的各色工匠在这里。
“公公,满二十个了。”那官差快步来到不远处坐在亭子中悠闲喝着茶、吃着点心的小太监身边,小心的汇报道。
“知道了。”小太监眼神都不抬,放下茶杯后,缓缓起身,然后来到一众铁匠身前道:“都随咱家来吧。”
听着那公鸭嗓,胡先开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快跟上,快跟上……”几个宫里的侍卫催促着。
很快,一众出了院子,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人烟稀少的东北角,然后进入一间守卫森严的工坊内。
就在胡先开小心打量着四周时,却是听到前方一个声音道:“官家,新招的一批工匠到了。”
“官家?”胡先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瞬间呆愣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