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降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进入十月不久,燕京就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呼啸的寒风刮过燕京元帅府的宫殿,发出呜咽的嘶鸣,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哀嚎,让这座金国南下攻宋的军事大本营显得更加的肃杀。
可此时正殿上方的虎皮大椅上,却端坐着一个面容方中带圆,线条柔和流畅的雄杰身影。
他两道眉毛浓淡适宜,如墨画般整齐舒展,令其透着几分文人般的清俊。
这份毫无半分塞外民族粗犷棱角、高突颧骨的面相,在一众女真权贵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莫非,是哪位汉人已经在金国取得了十分显赫的地位不成?
其实不然,因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在金国战功赫赫、位高权重的西路军统帅,金军的左副元帅:完颜宗翰。
因其天生长得象汉人,所以取名为粘罕,而粘罕在女真语中就是汉人的意思。
此人虽面相不露锋芒,但其凶悍和威名却在众多女真权贵之上。
十七岁时就以勇猛着称,随后跟从完颜阿骨打反辽,三十年来,为金国立下无数战功,是灭辽灭宋的的两大统帅之一。
而另一个能和他比肩的东路军统帅完颜宗望,在灭北宋北还后不久,就于今年六月病逝了。
因此,如今的粘罕,完全可以说是金国军中第一人。
虽然完颜宗望的东路军统帅之位很快由其同父异母的兄弟宗颜宗辅接任,但完颜宗辅的威望和资历远不及粘罕。
正因如此,虽同为一路大军统帅,但此时的完颜宗辅却只能老老实实的坐在粘罕的下手位。
“我说赵构小儿为何突然不再派人来求和了,原来这其中还有这等奇事。”粘罕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下方一众东、西两军骁将,沉声问道:“你们怎么看?”
完颜宗辅冷哼一声:“太祖托梦,简直可笑,此等可笑之言,竟然能在南朝大行其道,看来宋人真是无药可救了。”
“既如此,咱们更应该大举伐宋,给他们再来一场建炎之乱,掳了赵构,再问问他,他那祖宗,能救他否?”
“哈哈哈……三太子说得对。”完颜宗辅的话,顿时引起了一阵哄笑。
粘罕未置可否,而是将目光投向完颜宗辅旁边的完颜昌道:“左监军,你觉得呢?”
他专门有此一问,除了完颜昌是东路军元帅左监军,地位仅次于完颜宗辅外,还因为完颜昌是金太祖完颜打骨打的堂弟,比他和完颜宗辅的辈分都高一辈。
尤其在完颜宗望病逝后,其在东路军的地位更加显赫,完颜宗辅如果不是太祖之子,东路军统帅的位置也根本轮不到他来坐。
完颜昌神色微凝,沉吟了一下道:“二比特帅,我以为,赵构此举或许并非真心想战,很可能是迫于朝野压力的妥协之策。”
“毕竟,此事也在重昏侯(宋钦宗)身上发生过。因此,我认为不宜大动兵戈,而更应该利用宋国上下离心,从内对他们进行分化瓦解,然后再逐步蚕食。”
“否则,一味兴兵,只会将宋人逼入绝境,让他们不得不同仇敌忾,奋力抵抗。”
“再者,南朝疆域潦阔,南方更是水网密布,气候炎热,不适合大金铁骑纵横。武力征伐,代价太大。”
“左监军此言差矣。”说这话的是一个魁悟得如狗熊般的青年,一张深褐色的脸坑坑洼洼,撒把芝麻下去都填不满。
一双深陷的鹰眸,仿佛随时做好了捕食猎物的准备。他眉骨高凸,满面如钢针般的络腮胡子更添了一分凶兽之气,令人不敢直视。
而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后世最为人所熟知金国名将:金兀术。
他的话音一落,所有目光一起向他看来。
于是,他又继续道:“我大金以武立国,从不靠汉人那套分化瓦解的策略。”
“当年,太祖仅以两千五百人起兵反辽,都不曾用过此策。”如今,我大金灭辽,又刚刚复灭南朝半壁江山,正是如日中天,岂会惧怕南朝奋力抵抗?”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抵抗,不过是螳臂当车。”
“我们更应该让他们清楚知道,胆敢与我大金为敌,就是死路一条。”
“因此,我觉得更应该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碾碎宋人的一切幻想,将所有的主战派,全部屠戮干净。”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深刻的认识到,大金的铁骑,是他们永远都无法战胜的对手,从此再生不起丝毫反抗之念,臣服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对,四太子说得对,就应该狠狠的教训宋人。”金兀术的话,瞬间引起了不少将领的共鸣。
因为,只有战争才能积累军功,只有战争才能掠夺财富。
至于什么利用南朝上下离心,分化瓦解的策略,先不管有没有用,就算有用,和他们这些武将有什么关系?到时候功劳和财富都是别人的。
“看来,我大金将士,大多还是赞同继续伐宋。”粘罕目光扫视着道。
“对,伐宋,伐宋……”下方响起阵阵呼喊。
粘罕抬了抬手,然后又看向完颜昌道:“不过,左监军之言,也不无道理。千百年来,我等北地外族从未踏入过江南,多一分小心,总归是没有错的。”
“可无论如何,既然赵构小儿以他祖宗之名要对我大金主战,咱们不妨先试试他的决心。”
“若是一戳就破,事情就简单多了。如果真遇到了麻烦,咱们再用左监军之法,也来得及。”
听了这话,完颜昌不由微微一怔,因为他深知粘罕的好战心性,反而是已经去世的二太子(完颜宗望)对宋较为温和。
当初也不赞同将宋改朝换代,甚至主张留下徽钦二帝继续在东京当皇帝,只需受大金国节制,这样就可以大幅减小宋人的反抗。
可粘罕的态度却非常强硬,甚至连络国主之子完颜宗馨,都元帅完颜斜也一起向二太子施压,最终迫使二太子不得不退让,才造就了宋人的靖康之耻。
所以,粘罕说出这样的话,才颇让他有些意外。
其实他不知,随着完颜宗望的去世,情势已有所不同。
粘罕可不希望东路军再诞生一个能媲美完颜宗望的人物出来,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稳稳的成为金国军中第一人。
所以,东路军将帅不睦,才对他最为有利。
正因如此,他才会为完颜昌说一句话,其实心里很是不屑。
对待弱者,就要用雷霆手段,而议和,却是弱者的行为。
随即,在粘罕的主导下,金军迅速拟定了伐宋的路线,准备三路并进。
东路军:由完颜宗辅和完颜昌率领,从沧州渡河,向东进攻京东(山东)。
西路军:由完颜娄室、完颜撒离喝率领,从同州(今陕西大荔)渡河,向西进攻陕西。
中路军:则由粘罕亲自率领,从太原出发,一路南下,目标直指河洛,继而直达中原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