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铺内,那盘“普渡”包子散发着死亡般诱人的香气。黄世强终究是没能抵抗住生理的剧烈渴求,颤斗着手拿起一个,闭眼狠心咬了一大口,含糊地就要往下咽。
就在这时,已经将自己那桌包子“吃”完的饿死鬼张老三,空洞的眼神似乎被厨房里更浓郁的“食物”气息吸引,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嚎,如同疯狗般手脚并用地冲向厨房门帘!
布帘被撞开!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情形,就听到张老三发出一声极其短暂凄厉的惨叫,随即便是机械运转的嗡鸣和某种令人牙酸的碾压、绞碎声!
蒋万里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前,猛地掀开了那还在晃动的门帘!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看到的人魂飞魄散,头皮炸裂!
那哪里是什么厨房!分明是一个冰冷、高效、自动化的包子加工流水线!冰冷的金属台面、飞速转动的皮带输送机、巨大的钩子、闪铄着寒光的切割刀具,以及最深处那台正在轰隆作响、不断吐出红白相间肉馅的巨型绞肉机!
而张老三,此刻正被两个巨大的铁钩穿透锁骨,如同待宰的牲畜般吊在一条移动的皮带上,正被缓缓送往绞肉机的入口!他那空洞的眼神依旧麻木,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但扭曲的肢体却昭示着最终的毁灭。
那中年老板站在流水线旁,身上依旧围着那件沾着不明污渍的白围裙,脸上还是那副和蔼的笑容,仿佛在介绍产品般,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重复道:“张老三,二十六岁,生前贪得无厌,死于废弃工地坠亡。死后非法滞留,不来地府报道,竟在阳间显形,与阳人嬉戏玩耍,扰乱阴阳秩序,判入饿鬼道,永受饥渴煎熬之苦。现执行‘回收’,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张老三的身影便被彻底吞没进那轰鸣的绞肉机中,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响,再无声息。
老板转过身,看向店内已然吓傻的众人,语气依旧平静得象是在问“味道怎么样”:“吃完上路吧,最后一顿饭,得吃饱。学学这饿死鬼,做个饱死鬼,也好过做个饿死鬼,对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自顾自地拿起一个铁钩,从绞肉机下方接满肉馅的筐里捞起一大坨红白的馅料,开始熟练地擀皮、包馅,制作新的“普渡包子”。
“呕——!!!”
黄世强脸色瞬间惨绿,胃里翻江倒海,猛地将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那块“肉”混合着酸水狂吐出来,整个人瘫软在地,浑身抖得象筛糠。
“跑!快跑!!!”赵悦兵发出一声尖叫,打破了这死寂的恐怖。
众人如梦初醒,巨大的恐惧压倒了饥饿和疲惫,手忙脚乱地抬起依旧如同雕像般盘坐的谢岭,跌跌撞撞地就往店外冲!
蒋万里作为断后,最后一个冲到门口。然而,就在他一只脚踏出店门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猛地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烂泥般瘫软在地!剧烈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疼痛让他蜷缩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作战服。
王月回头看到这一幕,猛然想起之前刘亦权与鬼将槐下阴战斗时的场景,失声道:“是了!那会儿鬼将把他扔飞出去,恐怕就已经伤到了他的根本!这里……这里恐怕不只是一个店铺,更象是一个‘判决执行’的中转站!之前被押送来的魂魄,在这里才开始真正显现判决的效果!蒋队长他……”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蒋万里的“魂体”恐怕在此地受到了某种规则的压制或损伤,导致他无法离开。
赵悦兵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蒋万里,一咬牙:“我们不能放弃他!不管认识时间长短,他也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同伴!”
说着,她就要返身去拉蒋万里。杨娅和王月对视一眼,虽然恐惧,但也点了点头,跟着上前帮忙。邵珊虽然害怕,也紧紧跟在后面。
黄世强看着又多了一个需要抬的“累赘”,脸色发苦,忍不住低声嘟囔:“我的老天……这……这又多一个需要抬的……咱们这是逃难还是开搬家公司啊……”但他抱怨归抱怨,看着同伴们坚定的眼神和地上痛苦的蒋万里,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凑过去,和其他人一起,费力地将瘫软的蒋万里架了起来。
一行人抬着纹丝不动的谢岭,架着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蒋万里,带着无尽的恐慌,如同丧家之犬般,拼命逃离了那家散发着浓郁肉香与死亡气息的“普渡包子铺”,重新没入了外面昏黄、死寂而又充满未知的迷雾都市之中。身后,店铺的灯光依旧温暖,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徒劳挣扎。
黄世强一边费力地架着蒋万里,一边心惊胆战地回头张望,生怕那包子铺的老板提着钩子追出来。
幸运的是,那家“普渡包子铺”的灯火依旧安静地亮着,门口空无一人,老板似乎对他们这些“逃单”的客人毫无兴趣,并未有任何追击的迹象。这反而让他心里更加发毛,那是一种被更高层次存在无视的、深沉的恐惧。
一行人抬着谢岭,架着蒋万里,如同无头苍蝇般在昏黄的迷雾中盲目穿行,内心的绝望随着体力的消耗与方向的迷失而不断累积。
就在他们几乎要被这片死寂吞噬时,前方迷雾深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三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刘三江等人通过法力早就察觉了那狼狈不堪的一群人,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低声叹道:“怎么又碰上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宿命感。
而黄世强等人目力不及,只看到迷雾中突然冒出三个黑影,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又是地府的鬼差或者更恐怖的东西,黄世强怪叫一声:“鬼啊!快跑!”下意识就要拖着蒋万里转向。
他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疾风已掠至身前!刘亦权带着一脸恶作剧得逞的坏笑,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戏谑道:“跑啥啊?道爷我们长得象吃人的怪物吗?”
“哇啊!”
黄世强、赵悦兵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吓得尖叫,手一松,被他们抬着的谢岭和架着的蒋万里顿时“噗通”两声摔在了地上,谢岭依旧毫无反应,蒋万里则因疼痛发出一声闷哼。
这时,刘三江和小林政次也缓步走近。刘三江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又落在地上盘坐的谢岭和瘫软的蒋万里身上,眉头微蹙,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叹:“唉……罢了,既然遇上,便一起走吧。”
他走到谢岭身旁,单掌轻轻按在其背心处。精纯浩瀚的金色法力如同暖流般缓缓渡入,肉眼可见的金光在谢岭体表流转。
不过短短一分钟,谢岭那如同古井无波的气息终于出现了涟漪,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疲惫后的清明。他看向刘三江,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阿弥陀佛,多谢刘施主相助。”
然而,这短暂的安稳瞬间便被打破,就在谢岭苏醒的同时,四周异变骤起!
那些原本在昏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废弃建筑和空旷街道上,开始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无数人影。他们从迷雾中、从残破的门窗后、从扭曲的巷弄里,如同梦游般缓缓走出,动作僵硬,步伐一致。
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数量之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他们面色青灰,眼神空洞,如同电影中的丧尸,散发着浓烈的死气与怨念,形成了一道不断收缩的包围圈!
刘亦权见状,猩红的眼眸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兴奋的火焰,不屑地冷哼道:“哼!怎么又来这么多找死的孤魂野鬼?正好让道爷我活动活动筋骨!”
黄世强、赵悦兵等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面无人色,也顾不得许多,立刻以刚刚苏醒、尚且虚弱的谢岭为中心,紧紧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刘三江、刘亦权、小林政次三人眼神一凛,周身法力鼓荡,就要再次施展手段,清理这些不知死活的鬼魂。
可就在他们法力即将喷薄而出的前一刻——
“噗!噗!噗!噗!”
异变再生!众人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变得如同流沙般松软!一只只青灰色、干枯或浮肿、带着泥土气息的鬼手,猛地破土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抓住了每个人的脚踝!
那力量奇大无比,带着刺骨的阴寒,瞬间禁锢了他们的行动!
“喵呜——!!!”
尤其凄厉的是白芮化成的狸花猫,它体型最小,被一只鬼手抓住后,猛地就往地底下拽去!它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利嚎叫,四爪拼命抓挠着地面,却根本无法抵抗那强大的下拉之力!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电光火石之间!那些破土而出的鬼手动作整齐划一,猛地向下一扯!
“哗——!”
如同被无形的巨兽吞噬,所有人的身影,连同那只绝望哀嚎的狸花猫,瞬间便被拉入了突然变得如同沼泽般的地面之下!原地只留下几个迅速合拢的土坑和几缕尚未散尽的尘埃,以及那些依旧在缓缓围拢的、表情狰狞的“丧尸”鬼影。
两拨刚刚汇合的人马,还未来得及交流,便在这诡异的都市地下,遭遇了未知的厄运。
四人被无数青灰色、散发着腐土腥气的鬼手死死禁锢在冰冷的地底,仿佛整个大地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们身上。全身只有脑袋露在外面,能艰难地转动,双臂乃至躯干都被坚韧如铁的泥土紧紧包裹,别说结印施法,连动一动手指都是奢望,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四周,那些无数的面色青灰、眼神空洞的“丧尸”鬼魂,正迈着僵硬而统一的步伐,从四面八方向他们立足之处围拢过来,腐烂的手指带着浓郁的死气,想触到他们的脸颊,但是被防御性力量阻断着,那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小林政次脸色铁青,感受着魂体被阴寒鬼气不断侵蚀,又瞥见那越来越近、密密麻麻的鬼脸,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可恶……虽然能够抵挡,但一直这样毫无意义的消耗下去,我等只会灵力耗尽,最终皆要魂飞魄散,只不过是时间漫长的问题,唯有自爆魂核,方能在瞬间挣脱束缚,或有一线生机!”
谢岭闻言,立刻否决,他虽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沉稳:“不可!自爆魂核,其威能狂暴难测,尤如江河决堤。这些凡人近在咫尺,绝无可能幸免,必被波及而死!此乃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下下之策,更遑论滥杀无辜,有违天道慈悲!”
刘亦权猩红的眼眸中戾气翻涌,他看着几乎要贴到鼻尖的腐烂鬼手,急促地低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兄长!眼下还有他法吗?这些鬼东西就要扑上来啃食吾等了!你来决定!”
刘三江神情冰冷如万古寒铁,他扫视着那层层叠叠、仿佛无穷无尽的丧尸鬼潮,声音低沉而没有任何起伏,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断:“一个人爆,足以清场。”
就在这生死立判的关头,大地猛然剧烈震颤起来,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迷雾深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兽吼与铁蹄踏碎大地的轰鸣!
下一刻,牛头马面那庞大如山岳的身影,率领着望不到边际的蛮牛群与野马群,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破开昏黄的浓雾,以摧枯拉朽之势冲撞而来!它们眼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根本无视那些挡路的丧尸鬼魂,铁蹄过处,无数的丧尸如同被碾碎的枯叶,瞬间灰飞烟灭,硬生生在鬼潮中犁出了几条宽阔的真空地带。
两位阴帅高踞于兽群之上,面容冷漠,没有丝毫因局势占优而显露的骄傲或轻篾,只有执行公务般的刻板与森严。
牛头声如闷雷,在万兽奔腾的喧嚣中清淅地宣判,每一个字都带着阴司律法的沉重:“刘三江、刘亦权、小林政次、谢岭!尔等阳间修士,携带阳间凡人擅闯地府,已是大罪!更屠杀阴兵鬼将,罪加三等,罪无可赦!应发配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马面接口,语气冰冷如九幽寒冰,手中狼牙棒直指被困四人:“今日,便要将尔等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刘三江的意思很明确,是要刘亦权小林政次和他自己三人中选择一个来承担自爆的代价。然而,他话音落下,刘亦权和小林政次却只是飞快地互相瞥了对方一眼,眼神碰撞间,没有丝毫舍己为人的决绝,只有深切的迟疑与对自我牺牲的本能抗拒。
刘亦权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动;小林政次则下意识地避开了刘三江的目光,抿紧了嘴唇。一瞬间的沉默,道尽了人心的自私与求生之念,谁都希望对方是那个“英雄”。
就是这刹那的推诿与尤豫,葬送了最后的机会!那密密麻麻的丧尸群在牛头马面的法力加持下已经扑到近前,一大群青面獠牙的鬼物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齐齐向着他们露在地面上的头颅狠咬了下来!张开的黑洞洞嘴巴里,是扭曲的怨恨与对生魂的贪婪!
千钧一发,已容不得任何权衡!
刘三江眼中最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神色,有不甘,有愤怒,或许还有一丝对同伴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奈与狠厉。
他不再指望任何人,猛地一咬牙,念诵道:“江边冷风一日寒,风飘雨打旗满山…”这首诗明显没有创作完,但已经没有时间了,不过也够当遗言了
他体内那浩瀚如海、刚刚恢复不久的法力内核与部分魂源被疯狂地压缩、点燃!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谢岭也动了!他低宣一声佛号,脸上无悲无喜,竟也选择了自爆!
但他燃烧毕生修为所释放出的,并非毁灭性的冲击,而是将所有能量极致内敛,化作一个凝实无比、坚不可摧的金色光罩,如同一个鸡蛋壳,精准地将黄世强、赵悦兵、王月、杨娅、邵珊以及瘫软的蒋万里白芮这所有凡人和动物,牢牢地笼罩在内!
而刘亦权和小林政次反应亦是极快,在刘三江魂核点燃的恐怖波动传来的刹那,两人毫不尤豫地放弃了所有攻击念头,将体内残存法力疯狂运转,层层加固自身的护体灵光,以求在即将到来的毁灭风暴中保住性命!
轰!!!!!!!!!
刘三江的自爆,产生了毁天灭地的威力!仿佛一颗微型的原子弹在原地被引爆,金白色的毁灭性能量光球急剧膨胀,瞬间吞噬了以他为中心的一切!恐怖的高温与冲击波呈完美的球形向四周疯狂扩散、席卷!
附近那些在黄雾中矗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高楼大厦,如同纸糊的玩具般,在冲击波触及的瞬间便分崩离析,轰然倒塌!
然而,更令人骇然的是,无论是巨大的钢筋混凝土块,还是扭曲的钢筋、玻璃幕墙,只要一接触到那扩散的能量波边缘,立刻就如同被投入了无形的粉碎机,瞬间瓦解,化为最细微的齑粉,连一点象样的残骸都未能留下!
爆炸的内核处,光芒刺目欲盲,能量乱流撕扯着空间,鬼哭神嚎之声被更巨大的轰鸣彻底掩盖。首当其冲的丧尸群和冲在最前方的蛮牛野马群,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便直接汽化。
没反应过来的两位阴帅牛头马面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料的自爆威力震得倒飞出去,庞大的鬼将之躯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当场形神俱灭!
这场惊天动地的爆炸足足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原地,只剩下一个直径数百米、深达数米的规则圆形巨坑,坑壁光滑如镜,仿佛被精心打磨过。所有的物质,都在那极致的高温和冲击下湮灭了。
巨坑底部,横七竖八地躺着所有人,个个灰头土脸,衣衫滥褛,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噗——!”
所有人,包括被谢岭拼死护住的凡人们,以及全力自保的刘亦权和小林政次,先后全都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鲜血色泽怪异,带着暗金与黑气,显然是爆炸的冲击不仅伤及肉身,更撼动了生命本源乃至魂魄根基。
强烈的虚弱感与灵魂仿佛被撕裂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所有人的意识。鲜血喷出后,他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眼前齐齐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纷纷瘫倒在这新生的、死寂的巨坑底部,生死不明。
圆坑之内,一时间万籁俱寂。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馀烬,散发着焦糊与毁灭的气息,证明着方才那石破天惊、近乎同归于尽的一爆。阴间那永恒不变的昏黄雾气,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开始重新缓缓聚拢,试图再次吞噬和笼罩这片刚刚被暴力清洗出来的、触目惊心的空白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