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李耀被王德发这突如其来的戏剧性呐喊弄得一愣,随即板起脸训斥道:“王德发!胡说八道什么!注意课堂纪律!”
恰在此时,语文老师张志军背着手,笑呵呵地踱步进了教室,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动静。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颇有兴致地调侃道:“哟,王德发同学这个比喻用得不错嘛!‘既生瑜,何生亮’,知道引经据典,有进步!”他顺势借题发挥,又给同学们拓展讲解了周瑜、诸葛亮以及三国时期更多的人物故事和典故。
老张确实是个好老师,知识渊博且从不吝啬分享,讲课常常不局限于高中课本,总能引人入胜。
然而,这一下午的课,大家听得都有些心不在焉,五一小长假的诱惑近在眼前,空气里都飘浮着躁动和期待。
当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声终于敲响,整个教程楼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沸腾的人声淹没!放假了!
班主任李耀及时出现,压住场面,絮絮叨叨地讲解放假期间的安全注意事项,反复强调防火防盗防溺水,注意交通安全,学生们表面上安静听着,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终于,李耀大手一挥:“好了,放学!祝大家假期愉快!”
“耶——!”
早已按捺不住的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争先恐后地涌出教室。
对于王月、杨娅、邵珊、白芮,以及刘三江这些孤儿院的孩子来说,这意味着他们在学校宿舍没法待了,只能返回福利院。杨娅主动招呼刘三江:“喂,刘三江,既然都是孤儿院的,那就一起走吧?”
刘三江点了点头:“好。”
几人各自回到拥挤的学校宿舍,收拾好这一个月来使用的被褥行李,扛在肩上或抱在怀里,说说笑笑地走向校门口,虽然行李沉重,但放假的轻松感暂时冲淡了其他情绪。
校门口,那辆熟悉的老旧福利院校车早已等侯多时。被称为“老巫婆”的张院长站在车门口,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黑脸,眼神严厉地扫视着每一个走近的学生,催促着:“快点!动作快点!按顺序上车!别磨蹭!”
一个又一个来自不同年级、不同班级的孤儿院学生,默默地、有序地登上校车,直到座位被填满。
轮到刘三江上车时,张院长那双严厉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罕见地没有催促,反而伸出双手,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挤出一种近乎慈祥的笑容,赞不绝口: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不一般!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总觉得象在哪儿见过似的(她似有若无的记忆深处,似乎残留着某个成功企业家模糊的影子,与慈善活动有关,但具体早已想不起)。你们班主任李老师可把你夸上天了!(当然,李耀汇报时自然是报喜不报忧)好好好,快上车吧!”
所有孩子落座后,校车沉闷地激活,驶离了喧嚣的校园。
王月厚着脸皮,抢先在刘三江旁边的座位坐下。刘三江靠窗,默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在移动的光影中显得安静而疏离。
王月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记载着所有支离破碎、真假难辨回忆的备忘录。
她不断查找着话题,试图打破沉默,询问假期打算,或者旁敲侧击地提起一些模糊的“共同经历”,但刘三江始终一言不发,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前座的邵珊转过身来,天真无邪地趴在座椅靠背上,眨着大眼睛问:“刘三江哥哥,你为什么会来孤儿院呀?”
王月心里一惊,这种涉及身世的问题,在孤儿院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禁忌。
刘三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或许是因为邵珊的懵懂无知,或许是因为车厢内相对封闭私密的环境,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声音低沉地开口:“小时候…父亲意外车祸,走了。母亲…她没挺过去,抑郁症,跳楼了。”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家里,没有别的亲戚了。”
恰好这时,司机可能是为了打发沉闷的路程,随手打开了车载音响,一阵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是那首《偏爱》:
歌词仿佛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巧合,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白芮、邵珊、王月、杨娅,以及车上其他隐约听到对话的孩子,都陷入了沉默,心中各有思索。
邵珊依旧不太能完全理解死亡的沉重和家庭的破碎,居然又追问道:“那……你爸爸妈妈以前是做什么的呀?”
刘三江居然也回答了,声音依旧平静:“家里没什么特别的,父亲是普通公务员,母亲开了个小火锅店。”
说完这些,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身旁努力找话题的王月脸上,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的关心。”
这句“你的关心”,意有所指,既象是感谢她一路上的搭话尝试,又象是一种心知肚明的、对她那份特殊情感的隐晦回应和…划清界限。
至此,他彻底闭上了眼睛,靠在窗边,仿佛睡着了一般,不再给任何交流的机会。
车载音乐还在唱着,车厢内的气氛却变得格外凝重和伤感,放假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虚拟身世揭秘冲散了大半。
校车颠簸着,终于停在了熟悉的福利院门口。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其他学校回来的校车,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正在落车,从还在上小学的低龄儿童,到接近成年的高中生都有。
每个孩子脸上大多没什么笑容,或是沉默,或是带着刚离开熟悉环境的哭泣痕迹,与新来的一批明显更小、哭得更凶、或一脸茫然悲伤的小学生汇合。
天空依旧是常年阴雨连绵城市特有的阴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湿冷的空气弥漫开来。刚刚在校车上还残留的一点轻松,瞬间被这灰暗的景象和压抑的氛围吞噬得干干净净。
孩子们默默地拿着行李,走进福利院大门。院子里,只有三两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在水泥球台上打着台球。
那“乒台球乓”的单调声响,在空旷寂聊的院子里空洞地回荡着,象是寂静房间里唯一的钟摆,滴答,滴答,更反衬出四周的死气沉沉。
就连打球的几个孩子,脸上也没什么高兴的神色,眼神空洞,神态麻木,动作透着一股无精打采。
整个孤儿院,在张院长的治理下,秩序井然,却也象一座无形的集中营,笼罩在一种深入骨髓的压抑之中。
假期,对于这里的许多孩子来说,或许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那份无处可逃的孤独与沉默。
进了那间拥挤、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和旧衣物味道的集体宿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张院长那标志性的、带着穿透力的脚步声就在走廊里响起了。
“都站好!”老巫婆板着脸出现在门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最终定格在杨娅和她旁边几个平日里就比较“跳脱”的孩子身上。
“杨娅!还有你们几个!站没站相!行李就这么乱放?说过多少次了,内务要整洁!你们以为这里是旅馆吗?”
她开始了新一轮的训斥,先是严厉地指出各种“问题”,然后话锋一转,又开始了那套所有人都能背下来的、苦口婆心式的劝导:
“我们孤儿院是社会慈善机构,收留你们,给你们吃穿,供你们读书,是希望你们将来能有出息!不是让你们来这里混吃等死,当社会的蛀虫!你们要有上进心,要懂得感恩!等你们十八岁离开这里,要能成为对社会有用的螺丝钉,而不是……”
长话、套话、重复了无数遍的“教悔”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杨娅咬着嘴唇,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如果是自己的父母这样唠叼,以她青春期的叛逆,早就顶嘴反抗了,但面对这个气场强大、掌握着她们去留大权的“老巫婆”,她只能把不满和怒火死死压在心底。
待老巫婆终于训完话,踩着皮鞋“哒哒”地离开后,杨娅才猛地踢了一下床脚,低声骂道:“槽!跟特么监狱一样!不,比监狱还烦!”
其他人,则象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流程,默默地将带来的被褥抱起,走向公共洗衣房,准备清洗这一个月积攒的汗渍和灰尘,夜晚,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降临,孩子们各自睡去。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起床铃划破黎明。孩子们排着不算整齐的队伍去食堂吃早饭。稀粥、馒头、咸菜,每人定额配给,千篇一律却少的可怜。
饭桌上,杨娅和白芮兴奋地凑到刘三江旁边,压低声音:“喂,刘三江,待会儿溜出去怎么样?憋死了!”
王月闻言皱了皱眉:“别了吧?万一被院长发现……”
邵珊则眼睛亮晶晶地,小声问:“娅娅姐,能带我一起吗?”
杨娅想也没想就拒绝:“不行!你太蠢了,容易暴露目标!”邵珊委屈地嘟起了嘴。
刘三江沉默地喝着粥,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他当然清楚这是大忌,一旦被抓到,触怒了院长,后果不堪设想,可能真的会面临无家可归的境地。
饭后,王月叹了口气,牵着还在闹小情绪的邵珊,往福利院那个藏书寥寥、光线昏暗的小图书馆走去。
杨娅看着刘三江坐在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下的石桌前,用捡来的小石头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仿佛在沉思。
她忍不住又凑过去,压低声音:“喂,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啊!”她脑海中闪过一些极其模糊的碎片——仿佛眼前这个人,曾经拥有过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带领她们经历过超乎想象的事情。“咱们得心连心啊!”
白芮在一旁,带着点腹黑的语气调侃:“这高冷男神,是真有范儿。”
最终,在杨娅和白芮的软磨硬泡和自行脑补下,刘三江似乎“同意”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墙和远处的岗亭,低声提出了几条看似可行的路线,分析了一下巡查人员的规律。杨娅和白芮眼睛放光,觉得他计划周详,真不愧是曾经的大佬!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越狱”行动开始了。三人利用死角和管理人员交接班的空隙,竟然真的成功溜出了福利院那扇沉重的大铁门。
站在院外的街道上,杨娅忍不住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哈哈大笑:“爽!象极了《肖申克的救赎》!”
然而,兴奋过后,现实的问题来了——去哪?玩什么?
三人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个喧闹的菜市场,空气中混杂着各种生鲜、熟食和泥土的味道。
孤儿院的饭菜永远是定量,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此刻闻到食物的香气,肚子更是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白芮看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铺,邪魅一笑,压低声音:“干脆,去那边弄点包子?然后再找个废品站,‘拿’点零钱花花?”
刘三江默不作声地跟在她们身后,对于这个提议,他没有赞同,但也没有阻止,更象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杨娅让他负责放风,情况不对就发信号。
包子铺里,只有一个看起来三四十岁、面色有些憔瘁、郁郁寡欢的老板娘在忙碌。杨娅看着那孤零零的身影,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忍,低声对白芮说:“偷这家?看她挺可怜的……要不换一家?”
白芮撇撇嘴,一副“你不懂”的样子:“就这种!一看就好得手,警剔性低。这叫风险控制最小化,是商业理论!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她一副老成的口吻。
杨娅被她逗得气笑了,开玩笑似的一巴掌轻轻拍在她后脑勺上。
而站在不远处墙根阴影里的刘三江,目光平静地掠过兴奋又紧张的杨娅和白芮,投向了包子铺里。
那位三四十岁、面容带着些许疲惫和郁色的老板娘,正低头整理着蒸笼,眼角的馀光却早已将两个女孩鬼鬼祟祟的举动尽收眼底。
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嘴唇微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更象是一种无奈的怜悯,仿佛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令人心酸的影子。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假装专注地看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气,任由那两个身影飞快地“顺”走了五个包子。
杨娅和白芮心脏狂跳,得手后像受惊的兔子般窜回刘三江身边,激动地拿出一个包子递给他:“给!见者有份!”
刘三江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摆了摆手。
两人也顾不上那么多,狼吞虎咽地先各自解决了一个,剩下的三个仔细揣进怀里,想着带给王月和邵珊。
接着,她们将目标转向了一个看起来管理松散的废品收购站。收购站门口堆着废纸板和旧家电,显得有些杂乱。
而在废品站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浓荫下,坐着一位穿着老式旧军装、精神斗擞的老爷爷。他曾是军人,即便年岁已高,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侦察素质依旧敏锐。
他看似悠闲地喝着茶,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雷达,早已锁定了这三个在附近徘徊的少男少女,尤其是那个站在后方阴影处、气质略显不同的刘三江。
老爷爷的目光与刘三江遥遥相遇。没有寻常老人看到可疑人员的警剔或呵斥,那眼神深邃而平静,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洞悉与淡然,仿佛在看一场早已预见的、无伤大雅的少年闹剧。
他甚至还对着刘三江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几近慈悲地微微颔首,随即又垂下眼睑,继续品他的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杨娅和白芮完全没察觉到这位“哨兵”,她们只觉得这废品站和包子铺一样,管理松散,她们甚至没看到老板在哪“老板真够蠢的”。
好在,她们内心还保留着这个年纪残存的一丝朴素的底线。偷包子只拿够几人份,偷钱也只从那看起来不起眼的零钱堆里,快速抽走了三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
揣着这得来不易的“战利品”,混合着冒险的刺激与一丝隐隐的不安,她们开始商讨如何安全返回那座如同灰色堡垒般的福利院。
刘三江依旧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象一道无声的影子,记录着这一切,也守护着这个由少年冲动、成人默许和一丝未泯良知共同构成的,短暂而微妙的“自由”时刻。
杨娅看着刘三江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眼珠一转,强行将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塞进他手里,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得意:“拿着!必须上一条贼船!你也别想脱离干系!”
刘三江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抹绿色,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揣进了兜里,仿佛只是接了一片树叶。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走来的一个身影吸引。那人穿着和他们同款的蓝白校服,却顶着一个锃亮的光头,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一手提着一个老旧的便携低音炮,里面正清淅地播放着旋律庄严的《大悲咒》,梵音在喧闹的市井中奇异地流淌开来。
刘三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象是隔着一层浓雾看一个本应认识的人,名字到了嘴边却又想不起来。
那低音炮传出的诵经声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牵引力,让他不自觉地迈开脚步,朝着废品站的方向走了过去。
“诶?三江干嘛呢?”白芮疑惑地看向杨娅。
杨娅也摸不着头脑,但好奇心占了上风:“走,跟上去看看!”
废品站的老槐树下,那位穿着旧军装的老爷爷见到校服和尚走来,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双手合十,态度躬敬,完全不似对待寻常晚辈。
那校服和尚面容清秀,脸上始终挂着一种温暖而平和的微笑,对老爷爷的回礼微微躬身。
周围的街坊邻居似乎都认识他,纷纷热情地打着招呼:
“小师傅,又来啦!”
“小师傅真是大善人啊!”
“上次多亏您给看看,我家那事顺当多了!”
校服和尚没有多言,只是保持着微笑,对每一个问候都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回礼。
他走到老爷爷面前,从随身的一个小瓷瓶里取出一根带着清水的柳树枝条,动作轻柔地在老爷爷花白的头顶上方点洒着,口中低声念诵着听不清的经文。
老爷爷顺从地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安详和受用的神情,仿佛在接受一次神圣的洗礼。
这短暂的仪式结束后,老爷爷缓缓睁开眼,目光正好落在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的刘三江身上。
刘三江沉默着,从兜里掏出那张还带着杨娅手心温度的一元钱,递到了老爷爷面前。
老爷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脸上却故意露出些许疑惑,仿佛在问:“孩子,这是什么意思?”但他毕竟是经历过战火洗礼、看遍世情的老兵,没有追问,也没有推拒
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象当年在部队里拍新兵蛋子那样,重重地、却充满慈爱地拍了拍刘三江的肩膀,声音洪亮地夸了一句:“好孩子!”
一旁的校服和尚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脸上温暖的笑容加深了些,双手合十,轻声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这时,刘三江抬起头,目光与校服和尚相遇。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交织,低音炮里的《大悲咒》还在循环播放,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熟悉、探究与某种更深层次共鸣的寂静,在两人之间弥漫。
杨娅和白芮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莫名显得有些庄严的一幕,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眼前这个刘三江,和那个校服和尚,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和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