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走吧，以后记得栓绳啊。这次是运气好，找到了，回头被人逮走卖到狗肉馆里去，你怎么证明狗是你的？”
把一只正方形的柯基犬交到脸上泪痕还没干的女主人手上，肖杰板着脸嘱咐。这个时候狗主人当然是满口答应，千恩万谢后拉着狗回家了，肖杰也知道明天遛狗照样不牵绳。
罢了，找到了终归是好事，至少今天少一个人失眠。肖杰站在派出所门口，掸了掸自己制服上的狗毛，掏出一根烟点上。
已经过了零点了，他们派出所所在的位置本身就背静，基本已经不见行人。肖杰调到这个派出所已经两年多了，附近民房不算多，有个新小区，不过上住率半数都没有。这两年肖杰从来没遇见过大案子，日常就是处理打架拌嘴，找猫找狗，偶尔被拉去什么大型活动执勤凑数。
今晚九点多狗主人来报案说狗丢了，肖杰帮着沿途查了几个摄象头，运气不错刚好拍到有人抱走了狗，也拍清楚了车牌号。好在那人也是顺手捡狗，看见警察去了马上就还了。这一通忙活也花了俩多小时。所里人都说就他爱管这种事，其实肖杰就是闲不住，不愿意在屋里坐着。
抽着烟看手机，刚好看到上高中的女儿发了条伤春悲秋的朋友圈，肖杰暗自嘀咕“难不成谈恋爱了”。虽然他对于十六七岁的恋爱并不反感，想想又觉得毕竟是个女孩，还是要谨慎些，就在下面评论了一句“遇见什么事了”。没过多一会儿就收到女儿回复——“这是歌词”。
肖杰挠了挠头，感觉有点丢脸，转而问“怎么还没睡”，结果发不出去，再刷新发现女儿已经把那条朋友圈删掉了。
得，又被嫌弃了。肖杰愤愤地吐了口烟，把手机插回口袋里。
和前妻离婚已经有些年头了，女儿跟妈妈，这些年他工作忙，也不是正常作息，尽管前妻从未阻拦过他看孩子，肖杰见女儿的次数还是屈指可数。进了青春期后，女儿愈发懒得搭理他，说两句话就厌烦，嫌他无趣，“爹”味。
今天肖杰值夜勤，这个夜还很长呢。他把烟头在一旁垃圾桶边缘撵灭，转身打算回去，就在这时他仿佛感觉到远处有些骚动。他驻足回望，但什么也看不见，认真去听也听不见什么清淅的声音。
就在肖杰以为自己想多了，扭头往所里走时，一辆机动车突然停在了院门口，司机朝他喊了起来：“警察师傅，前面好象出事了！”
肖杰琢磨这称呼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嘴上却忙问：“出什么事了！”
“就前面那片工地，好象有个人从楼上摔下来了，天太黑了也看不清。”
“有人进去吗？”
“外面有板子挡着，黑布隆冬的，没人敢进，好象有人打120了。我这开车过来正好看见警局，就来说一声。”
肖杰转身跑回所里，不等开口同事也站了起来，说：“前面工地出事了，刚指挥中心来电话了，说是有人打电话自首，支队那边也往这边赶呢，让咱先过去看看。”
于是肖杰和一个同事开车前往案发现场，离得非常近，开车也就五六分钟。报案的是个男人，说他和一个人打斗，那个人摔下楼了，可能已经死了，他会留在原地等警察来。
那个男人所说的原地，应该和刚刚路人来报信所指一样，就是他们眼前这片黑漆漆的工地。肖杰和同事落车，看到三四层楼的高度好象有人在挥舞手机手电，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晃。
去年年中当地的房市开始走下坡路，到了年底就冷淡得不行了，虽然房价还是很高，但地区经济不行，加之各种限价政策，开始进入有价无市的阶段。因此好多地产商看见预售不行就先停工了，也有停着停着就跑路的，常常见到交了钱迟迟无法收房的业主拉横幅抗议。面前这片工地也是停工的楼盘之一，放在这儿也快一年了，起初里面还有人看着，现在鬼影都没一个，杂草倒是茂盛得很。
外面围着的铁皮板早就歪歪扭扭，到处都是缺口，肖杰他们随便找了个空隙就钻了进去。深一脚浅一脚往里面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脚步声，一个男人朝他们跑了过来。
“你先停下。”肖杰朝他喊了一句。
男人在距离他们五六步的位置停下，双手举过头顶，大声喊：“我叫秦怀义。我自首，我自首……”
肖杰身旁的警察单手拎着手铐，另一只手摸着后腰的甩棍，谨慎靠近，先给秦怀义上了手铐，俩人押着他去看坠楼的人。
在一栋已经盖好基本框架的楼后面，死者面朝上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明显已经咽了气。
肖杰抬起头，看到光点就在正上方，隐约看到了一个女人在向下张望。
注意到他的动作，秦怀义解释说：“我老婆和孩子在上面，我没让她们动……”
“还有小孩在？”肖杰露出诧异的神色。
先把秦怀义带上车拷了起来，同事在下面看着尸体，等着支队的人来，肖杰上楼见到了秦怀义的老婆孩子。楼层还没有彻底封死，只有承重柱、楼层边框和楼梯，中间很多镂空的部分，女人蹲在地上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两个人就挤在一根承重柱下面，脚下也就只有一米多的宽度。
肖杰绕到她们近前，女人一直定定地看着他。那一瞬间肖杰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她见过很多卷入重大案件当中的女人，却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眼神。
极度的专注——当然硬要说恐慌也可以——但肖杰觉得那就是专注。
女人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孩子顶多是刚念小学的年纪，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拖家带口在个废弃工地……这个案子可能没那么简单，肖杰马上就有了这个觉悟。
肖杰小心地招呼女人抱着孩子跟他下去，很快刑侦支队的人就到了，法医也就位了。支队长田杉从车上下来了，一看见他就迎了过来，热络地招呼：“哟，肖队，有日子没见了。”
“你可别这么叫，田队。”肖杰皮笑肉不笑。
“你可别寒碜我，叫我小田就行。”田杉往肖杰他们的车里扒了一眼，抬了抬下巴，“就是他啊？”
“恩。还有媳妇和孩子，在救护车上。”
“大半夜的，先拉你们所里去吧。先审审，总得走走流程。”说着田杉喊了一个警察去跟救护车，自己利落地坐上了肖杰车的副驾驶，对车外的肖杰说，“走，我坐你车。”
于是肖杰招呼一声，把所里的同事留下来协助支队工作，先带着秦怀义回所里。他闷声不响开车，田杉坐副驾，一个劲儿往后看。秦怀义被拷在后排，耷拉着脑袋，特别安静。
田杉给跟去医院的同事打了电话，让对方在医院就找秦怀义妻子一遍事情经过，等下回来，他再问。
此时肖杰在后视镜里看到秦怀义抬了抬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注意到他的目光，马上又低下头去。
“肖队，最近怎么样？”放下电话田杉一副想聊闲天的样子。
肖杰懒得搭理：“就这样呗。”
“你在这儿，确实是大材小用了。”
“别这么说，都是工作。”
“这个案子，我把你要过来帮忙吧，咱一块干。回来跟老同事聚聚，案子破了之后，我跟陆局提，让你回来。”
田杉如今刑侦支队长的位置早先是肖杰的，那时田杉只是在他手底下干而已。两年多以前肖杰被处分，调到了派出所，没过多久田杉接替了他队长的位置。肖杰当然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也怪不到别人身上。他也明白，田杉是好意。
不过他实在难以领情，纵使心里蠢蠢欲动，也还是冷面冷口：“不用了，我嫌麻烦。”
车子开进派出所小院，从家里赶回来的所长已经等在那里，看到田杉落车就迎上来招呼。
“肖队，走，一块去审审。”
田杉当着所长的面这么叫他，肖杰一阵心烦，脸色也不太好，拽着秦怀义进了审讯室。
一刻不眈误，外面查着身份背景，里面审讯就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