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林和之带到审讯室待着，没有马上审。田杉先找去医院的同事要了记录，问得很详细。
大致看了看，和秦怀义说的差不多，唯一不同就是林和之说她根本就不知道李博是怎么掉下去的，她只记得自己手忙脚乱把秦怀义拽上来，指甲都折了。
这也合逻辑，如果她能把细节都说清楚才奇怪。
“虽然孩子的话不能做证词，但可以参考，等孩子情绪好转，试着问问。”肖杰突然开口。
陪林和之去医院的是田杉的人，不认识肖杰，似乎对他说的话很不以为然，说：“孩子受了刺激，连话都说不出，大夫都不让我们靠前，好好休息两天再说吧。”
“这案子挺简单，明天一早去走访一下这对夫妻周围的人，联系一下李博前妻，再去现场找找细节，看看能不能推出人掉下去的路径。要是找不出什么问题，就让他家赶紧找个律师，往过失上努力吧。”
说着田杉回头看了肖杰一眼，问：“肖队，你觉得呢？”
他这样说，其他人也都看向肖杰。
“你问我干什么，”肖杰掏了掏耳朵，“明天赶紧把案子和人一块带走，我值完班就回家补觉了。”
“真不跟我一起走啊？我帮你去说。”
肖杰摆了摆手。
“那成吧，我得先回局里一趟，还有点事要办。”田杉拍了拍肖杰的骼膊，“肖队，再帮个忙，你带着我手底下的小孩，先去审审林和之。”
田杉走后，一旁的小年轻大眼瞪小眼，都有点尴尬。肖杰一声不吭，转身往审讯室走。
现在田杉带在身边的都是新人了，也就两年多，那时候肖杰带着的人，现在基本都独当一面。时间啊，想想一声叹息。
林和之坐在审讯室里安安静静，看到肖杰他们推门进来，眼神也没什么变化。没有给她上什么戒具，她的行动是自如的，但她并没有动过，只是整理了头发。她的手掌和手指都缠着纱布，看起来不太自在。
“喝点水，”肖杰递了杯水给她，站在她面前没动，“你也挺累了，咱长话短说吧。”
“您想问什么就问吧。”林和之声音轻柔，虽然透着疲惫。
“我就仨问题：一，知道女儿被绑架后为什么不报警？”
背后一起进来的警察咳了一声，似乎在提醒他这样问不合规矩，肖杰却不以为意，只是等着林和之回答。
“我看过很多这种类型的电视剧，”林和之没有任何尤豫，“警察接手反而很麻烦，我想他就是想要钱，只要我给他钱，他应该不会伤害我女儿，我只想我女儿平安，不想冒险。”
“既然你觉得他只想要钱，不想闹大，为什么结局会变成这样？”
“怪我，是我太冲动了，可能惹怒了他。”
“那，详细说说，你惹怒他的经过。”
肖杰后退几步，屁股坐在桌边上，抱着骼膊，看似休闲，盯着林和之的眼神却象鹰一样。
这一次林和之沉默了一会儿，她微低着头，头发挡住眼睛，看不出情绪波动，肖杰却注意到她有个手指扣凳子下面的动作。
“我们放好钱之后，他在上面用手电叫我们上去，我看到我女儿头上罩着袋子被扔在一边，稍微动动就可能掉下去。我很害怕，让他把女儿还给我，他说要等到他拿到钱，离开这里，再通知我们去哪儿接孩子。我女儿一直在哭，肯定吓坏了，我当时一冲动就想扑过去抢，被他推开了。他就打我，我丈夫当然过来帮我，之后就、就一阵混乱……”林和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肖杰的眼睛，“等我回过神来，就变成这样了。”
肖杰惊异于她眼睛里的静，居然比之前还要静，象一片广袤的森林，一只鸟都没有，一丝风都没有。
像假的。
“好，第二个问题。”肖杰坐回了椅子上。
“才第二个？”
林和之居然发出异议。
“第二个问题，你和李博熟吗？”
“见到他以后我才隐约觉得眼熟，之前根本不知道是谁。”林和之果断摇头，“小时候在老家可能见过，但没有什么交集。”
“你觉得他是故意盯上你，还是只是偶然？”
“我不知道。”
“好，最后一个问题，”肖杰双手交叉搭在桌上，闲聊似的问，“为什么选择收养孩子？”
“不可以吗？”
“可以。我想知道，因为什么做了这个决定，是谁做的决定？”
“我做的决定。”林和之坦然地说，“因为我不想生孩子，不想承受生育的痛苦和身体改变，很早之前我就想好只要年纪够了，就去领养一个女孩。所以满了三十岁，我就去了，我丈夫支持我所有决定。”
“看来你丈夫很爱你。”
林和之微微垂目，没有说话。
“那你呢？你爱他吗？”
“这和案件有关吗？”
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正面回答。肖杰点点头：“有关。”
“当然爱。”
“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即便是绑架坐实，毕竟还是死了人，如果没有证据，过失杀人也好，防卫过当也好，都不是太好证明。”
“我会去找最好的律师，争取最短的量刑。”
“祝你好运。”肖杰起身走到门口，再度回头看向林和之，尤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想和秦怀义见一面吗？”
林和之愣了一下，这是坐在这里之后她最大的表情变化。她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有一瞬间肖杰感觉她的话都到了嘴边，最后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情绪翻了个跟头，再度归于平稳，轻声说：“不用了，我现在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你们帮我带句话，告诉他孩子很好，就可以了。”
这次肖杰头也不回走了出去，另一个人跟在他后面叨念“这家人也是可怜”。肖杰忍不住问：“她手上是什么伤”
“有一部分是擦伤，有些好象是抓着什么，用力过猛，俩指甲盖都翻了。”对方狐疑地看着她，“怎么？你怀疑她啊？”
肖杰不置可否。
“怎么可能！那么瘦弱一个女的，就算想推人，都未必推得动。再说了，就算是她，也一样是无心的，顶多是丈夫不想让老婆坐牢，替她担了。不过我看着，也不象。”
确实不象，在林和之眼里几乎看不到对于秦怀义的愧疚，也没有出了人命的惊慌。在确认了孩子情况后，她整个人就象彻底放了心，放心到都不想再见秦怀义一面了。
这恰恰更能证明她的无辜，她并不需要再给秦怀义任何暗示。
哪怕罪魁祸首真的是林和之，也改变不了事情本质。这对夫妻一定在案发现场就串好了词，以秦怀义爱林和之的程度，他甘之如饴。
想想肖杰也觉得好没意思，虽然他心里还有些疑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这毕竟只是直觉，他想自己是不是太久没正经办案子，太敏感了。
“跟你们队长说，让他明天再找秦怀义对一遍李博掉下去的细节，看看和林和之说的对得上吗。”肖杰又回头嘱咐了一句。
这时肖杰刚好看到背后林和之被人带出审讯室，朝相反的方向走。就象感应到什么，林和之也突然回了头。
两个人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对视。
在那一秒，肖杰看到林和之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看起来那么轻松，甚至带着点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