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正常的是,林和之的母亲居然没有流露一点的探究欲,她没有顺势问林和之过得怎么样,她甚至连句“在哪儿”都没有追问。
要么她都知道,要么她不在乎。
“她联系过家里吗?”肖杰接过话头,“因为她已经结婚了,我们想确定一下户口情况。”
他说得很含糊,反正一般人也意识不到不对劲,也不会在意。他只要抛出信息量,对方自然会选想听的去听。
“她结婚了?”林和之的母亲马上捕捉到这点,看上去真的是第一次听说,眸光闪了一下。
“是。还有个女儿。现在生活得不错。”
“好、好……”林和之母亲若有所思,轻轻叹息,“挺好的……”
她将头扭向窗外,象在张望什么,肖杰却看见她的眼中有一层水光。不过很快她就将情绪收回,象是怕被发现,再度低下了头。
“她这些年真的从来没有联系过你们吗?”
“我和她爸早就当没有她这个人了。”
“何苦这样呢?母女两个有什么过不去的啊!”肖杰假意劝着。
林和之母亲摇头“不说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大了……不说了……”
原本肖杰还想着许久没有女儿的消息,做母亲的兴许会对陌生人有些倾诉欲,现状告诉他这条路行不通。事已至此肖杰只得直接抛出问题,哪怕有些突然。
“我想问个问题,林和之和李博的儿子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问题,林和之的母亲露出了见面以来最大幅度的表情,像见鬼一样。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她终于反应过来,忙问,“她在外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您放心,没什么大事,我们就是想了解一下她当年为什么离家出走,您不用有负担。”
肖杰并没有林和之和李博儿子相关的证据,他只是猜测,说出来诈一下,看反应就知道诈对了。
半晌林和之母亲才开口,可以听得出她是在斟酌字句:“我们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走,那孩子从小主意就大。我和她爸都没什么文化,一直觉得女孩子踏踏实实的,将来找个好人家结婚过日子就行。她可能觉得这样不好,不想一辈子在小地方待着,高中毕业就走了,一句话都没留。”
“你们所谓的好人家,是李博家吗?”肖杰问得唐突,旁边的彭染都吓了一跳。
“啊,不是!”林母以为自己说错话了,马上激烈地解释,“他们、他们就是谈过一阵子朋友。没有别的、没有别的……”
所以林和之和李司野真的谈过恋爱?
没有别的?什么别的?肖杰心里跳出了很多问号。
“他们谈朋友是什么时候?”
“高中那会儿……就是小孩子玩闹。”
“那李博的儿子出事……”
不等肖杰问完,林母就抢答:“那时候她已经走了,和她没关系。”
这点应该好查实,想必当年本地的警察也已经查了,排除了林和之的嫌疑。此时肖杰理解了那个老警察的反应,是不想用这种没有的事再去影响林和之来之不易的生活。所以肖杰只是沉吟了一下,并没有追问下去。
后来肖杰又向林母确认了一些细节,比如林和之离家具体时间,走时身上带了什么东西,穿的什么衣服。林和之高中在几班,班主任叫什么。等等等等。
这些细枝末节林和之母亲都记得很清楚,她甚至都不用思考,就能讲出林和之离家那天穿得是哪双鞋子。就好象这些东西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从未落地。
这并不是一个不爱女儿的母亲。
然而离开之前肖杰问她:“我们之后也许还会见到林和之,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她吗?”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在肖杰他们转身后,一头扎进了一座蔬菜大棚里。
父母与女儿何以闹到如此地步,肖杰难以理解。他忍不住想到自己和女儿,也许再过些年,隔阂也许也会大如马里亚纳海沟。
离开蔬菜大棚,找不到车子,肖杰和彭染只能先往外走,看看能不能蹭上车。彭染突然说:“她在隐瞒什么。”
“是,瞒着的事儿还不少呢。”
“你真的觉得林和之和李司野的意外有关吗?”
肖杰尤豫了一会儿才答:“她说当时林和之已经走了,应该不是假的,这种事情当初警方不可能不查,撒谎太容易被揭穿了。”
“那李博就没理由恨林和之啊?”
“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很容易钻牛角尖,也许他根本不信警察的说法,心里就认定和林和之有关。”肖杰揣测着李博和林和之的想法,“关键是只要李博心怀怨恨,那他对林和之就有威胁,林和之不会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她不选择报警,还敢自己去赴约,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说,”彭染脑子转得很快,却又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你怀疑李博的死从一开始就在林和之的计划内?”
“我们去林和之老家,找老同志聊一下。”肖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时间太赶了,容易误机。”
“来都来了。”
肖杰随口说了句“名言”。
虽然路上眈误了不少时间,幸而肖杰他们找到那间派出所,那个老警察还在班上。他就好象猜到会有人找似的,并没有太多意外,略略寒喧了两句,就引他们到了一间安静屋子坐。
“你们有啥想问的,就问吧。”老警察主动说。
于是肖杰也开门见山:“我们也赶时间,那咱就长话短说。林和之家和李博家的事,您是知道的,对吧?”
“是。我全程都知道。之前没和你们说,是因为不知道你们究竟在不在意。如果你们根本不想知道,那我也没必要说,这种陈年旧事翻出来,容易影响人家现在的生活。”
“我们刚去见了林和之的母亲,她说林和之当年和李博的儿子谈过朋友,但李司野出事之前林和之就离开这里了。是这样吗?”
“没错。”老警察回答得快且坚定,“这件事说起来简单。李博这个人,一直有个心结,就是他儿子的事。他一直觉得是林和之害了他儿子,这个案子我们查得清清楚楚,真的不可能。”
“您详细说说。”
肖杰给了个眼神,彭染拿狗爬似的字狂记。
当年李司野在镇上是叫得上号的纨绔,有钱人家的小孩嘛,家里溺爱,管也管不了的。
他是凌晨五点多被人发现倒在岸边的,也不知道是冲上岸的,还是自己游上来但动不了了。淹水太长时间,后来送去医院抢救,心跳倒是恢复了,不过脑子跟死了没差。说白了,只要断了机器,也就是走了。
儿子出事之后,李博夫妻当然是伤心欲绝,警察对这个案子也是上心的,起初是怀疑是不是李博得罪了什么人,或者是小混混打架没轻没重。没想到李博直指林和之,咬死说是林和之害了他儿子。那时候大家才知道,林和之和李司野谈过朋友。
警察找林和之父母问了,他们也承认,当时恰好林和之离家,一天一夜没消息了。李博说前一天晚上李司野出门前说是约了林和之见面,所以警察的第一反应确实是畏罪潜逃。
可后来警察去车站问了,即便是没有监控,卖票、检票的工作人员,包括司机也都可以证明林和之买了哪趟车,上了哪辆车。因为林和之是个极其清秀的女孩,加之当天晚上下雨,买票坐车的人本就不多,她还打了一把红伞,很容易给人留下印象。林和之去的是同省的另一座城市,警察联系了那边的车站,确认林和之落车了。
所以按时间推算,林和之不可能是凶手。且李司野被救起来时,已经泡水那么久,血液里还有酒精残留,天知道当晚喝了多少酒。警察合情合理地推断,他是因为林和之和他分手,醉酒失足掉到了水里。他头上有伤,河边找到块石头,上面提取到了微量的血液,他极有可能是摔倒撞到头,加之河边本身有坡度,就滚落了下去。
警察跟李博解释了很多次,可他就是不认可这个说法,他的脑子就象进了死胡同,坚持这一切都是林和之的诡计。连李博的老婆也觉得他不可理喻,后来受不了他天天发疯,跟他离婚了。
总之案子最后就是以意外结了,除了李博,没有人质疑这个结果。
反正他闹了很多年,人断崖式衰老,生意也不做了,最后闹得自己一无所有,大家也都不再愿意给他什么好脸色。
当李博的死讯传回镇上,人们的第一反应都是,也好,对他来说也是个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