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发现这个“巧合”已经令肖杰心潮澎湃,可他还是强压下探究的欲望,没有向对方刨根问底。
他只是请木溪那边帮忙确认林和之母亲现在的去向,先了解一些基本情况。
“你怎么看?”等待结果期间,肖杰和彭染对已知信息做整理,他问彭染的意见。
“我觉得当年林和之离家出走肯定是因为具体的事。”
“那是肯定的。还有呢?”
“警察应该也知道是什么事,但可能是因为已经查清了,或者没证据,也可能当初的知情人已经不在了……总之他们应该是觉得没必要再提起来。”
肖杰微微点了点头,是这个意思,但又不完全。他琢磨着这里面兴许有些不好说的事,李博家当年有钱有势,林和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如果这两方出现矛盾,哪怕仅仅是怀疑,各方面单从人情世故上考虑,也会向李博倾斜。
随后林和之出走,林和之的父母也抛家舍业,很明显他们已经无法在当地待下去了。可李博家也没有落得好处,似乎是一副两败俱伤的局面。
那个老警察语气中的关怀与怜悯,究竟仅仅是出于同乡、长辈,还是有其他原因呢?
就是因为搞不清楚,肖杰才没有贸然去问。毕竟是第一次打交道,无论当初发生了什么,肯定也是人家经手过,盖棺定论的,他也不好直接提出异议。
只是,还是要搞清楚,不搞清楚这背后隐藏的东西,就很难真正了解林和之这个人。
找林和之母亲花费了一些时间,好在还是找到了。有个远房亲戚在省内另一个城市做蔬菜大棚,林和之的母亲在那儿帮工,平日就住在大棚附近的临时屋里。
因为肖杰事先打过招呼,先不要惊动林和之的母亲,就以人口普查为由,探探情况再说。所以警察委托街道和妇联的同志上门,先是询问了那个经营蔬菜大棚的亲戚,然后才找到林和之母亲。
虽然东召市这边也有跟对面讲了案件情况,细节还是只有经办警察知道,再传到其他市的警察那里就更加皮毛,街道那边的同志什么都不知道,反倒更好配合。
据经营蔬菜大棚的亲戚说,十来年前是林和之父母主动联系他,问他要不要帮工。那时候他事业刚起步,确实需要人手,又是亲戚,就答应了。后来那夫妻俩就一直在他那里干,无非是添两双筷子的事儿,这些年也跟一家人一样。
关于林和之,她父母没怎么提过,就说是出去了。这个人还埋怨过,说怎么有这么不孝顺的女儿,林和之父母却不怎么想聊。前几年林和之父亲过世了,是急病,很快就没了。葬礼也是就地办的,林和之根本没回来。
那之后林和之母亲一个人更加沉默寡言,只是埋头干活,吃喝都在大棚边上。每月都有工资,却也不见她给自己买什么东西,还是一身衣服穿到变形褪色。
从林和之母亲那里也没得到什么重要的信息,她对外不再说女儿“失踪”,而是改口说在外地。在问及是否回来看她,有没有给她寄过生活费,林和之的母亲选择撒谎。
这让肖杰不禁怀疑,会不会林和之和她是有联系的,他们之间有约定。转念又觉得不对,亲子间假如还有感情,也没办法把行踪藏得那么深。
思前想后,肖杰还是觉得得亲自去,他必须看着他人的脸,才知道说的是不是实话。无论如何,他得见一见林和之母亲,这是最快最直接的途径。
“你哪天歇班?”肖杰冷不丁问彭染。
“啊?”彭染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啊?!”
肖杰肯定地点了点头。
上报肯定还是批不下来,既然如此,就先斩后奏吧,反正他是个编外人员,彭染是个新人,也没人注意他俩。
可从东召市到林和之母亲现在所在的地方都没有直达高铁,中途要倒车,路上就得十几个小时。彭染直晃脑袋,她可不想刚开始工作就旷工。虽然她也很想去。
“要不,”彭染查了下出行软件,眼睛突然亮了,“咱坐飞机吧!飞机快!半天就能到!”
飞机……肖杰想到自己现在拿的死工资,还是忍不住肉疼了一下。彭染却已经欢天喜地准确下单,直接朝肖杰伸手:“身份证给我,我订票。”
肖杰咬了咬牙,话头是他起的,总不能收回去。他从钱夹里拿出身份证,递过去时问说:“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也没几个钱。”彭染完全无所谓。
“你富二代啊?”
“买张机票也用不着富二代吧?”彭染飞速买完了票,确认短信发到了肖杰手机上,“不过我确实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啦,我爸妈也看不上我这点工资。”
一看彭染就是那种家庭氛围和谐,经济基础也不差,从小被宠爱的女孩。按理说彭染应该很难理解林和之和父母的关系吧,想到这里肖杰忍不住问她:“你假设一下,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你才会和父母老死不相往来,甚至想尽办法不让父母找到你。”
彭染想了很久,说出一句:“除非……他们和别人一起害我……吧?”
她并不肯定,只是说一个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可能”,肖杰的心里却猛地沉了一下,象是真相的一个碎片滚落了下来,荡起圈圈涟漪。
不过肖杰还是坚持把机票钱转给了彭染,这么大年纪的人总不能占人家小女孩这点便宜。
随后肖杰和彭染马不停蹄地赶去见林和之母亲,那地方确实偏僻,他们下了飞机倒火车,然后又坐汽车,随后是私人三蹦子,才到地方。他们搭的是最早一班飞机,到蔬菜大棚门口也下午了。
当时林和之母亲还在大棚里忙,彭染找了个人打听,那人大嗓门喊了一句,她从一个棚子里钻了出来。尽管头发已经花白,满头的汗,身材瘦小佝偻,可乍一眼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
肖杰忍不住想,如果林和之到这个年纪,应该会和母亲很象。只是以林和之现在的生活条件,到这个年纪肯定显得更年轻些。
“请问你们是……”林和之母亲目光有些闪铄。
“我们是警察,想找你聊几句,不会眈误太多时间。”
其实在路上彭染曾提议伪装身份,毕竟他们来这趟不合规矩。肖杰坚决反对,已经不合规矩了,就不能不合规矩上面加之不合规矩了。如果他们不亮明身份,真问出什么也不能作数,到时候还要来重新取证,到时候如果对方改口,他们也无可奈何。可他们若是亮明身份,真问出东西,不过是补个程序的问题,挨几句骂就完了。
“你们找我什么事儿啊……”听到是警察,林和之母亲更紧张了,双手不断在裤子上蹭。
“查户口。”
肖杰此话一出,旁边的彭染眼睛都瞪大了。这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这叫合规矩?!
不过听到是查户口,林和之母亲多少松快了一些,带他们到屋里坐。是大棚局域里私搭的小屋,里面就一张窄床和木头桌,日用品摆放散乱,人几乎没下脚的地方。
“不好意思啊,有点乱。”林和之母亲挽起耳边的头发丝,把床上的东西拾起来,“你们坐,你们坐。”
“你坐,我们问几句话就走。”
肖杰和彭染都站着,让林和之母亲坐在床边。第一个问题是:“你现在生活有困难吗?”
“我之前说过了,没有,我就是想有点事儿干,顺便攒点养老钱。”
“我听说您把之前的房子卖了,应该也有点积蓄吧,怎么不租个房子,住这儿条件多差。”
“现在就我一个人,住哪儿不一样。老伴儿走了以后我就想,万一以后得了什么花钱的病,我总得多准备些。”林和之母亲似乎并没有怀疑肖杰他们的目的,说话的时候眼睛朝下,不看人,和林和之天差地别。
“您应该有个女儿,完全指望不上吗?”
这次林和之的母亲没有回答,好象突然局促起来,开始看别的地方,问:“这些之前都问过了,怎么还要问啊?”
肖杰给彭染递了个眼神,让她开口:“哦,是这样,最近都在同步户籍资料,所以查得细一点。之前问过之后,我们回去也做了些调查。听说了一件事情,想找您核实一下。当年您好象报过警,说您女儿失踪了,对吧?”
那一瞬间,林和之母亲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她象呼吸不上来似的,连嘴都张开了。但她的眼神仍旧是空洞的,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我们联系到了您的女儿。”彭染沉下了声音。
听到这句话,林和之母亲有一个几不可闻的颤斗,她极力克制着,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突然僵硬起来。
太克制了,反而刻意了。
这家长和孩子的关系,确实不正常啊……肖杰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