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老警察的讲述，肖杰一时说不清自己的想法。这些事听起来好象没什么问题，却又处处透着不对劲。他找了几个值得斟酌的点，询问了一下：“当时有没有找到李司野的手机？”
“没有，应该是掉水里了，捞过，没捞着。而且就算捞着也没什么用，十几年前我们这边的刑侦技术没那么好，估计还原不出什么。
那也就是说，也没有证据证明林和之约了李司野见面，这些都是李博一面之词，也难怪警察不相信李博的说法。
“那石头上有找到其他人的指纹或者皮肤组织吗？”
“那天夜里下了雨，石头上的血其实已经被冲得差不多了，因为表面不平整，缝隙和石头附近的泥里才提取到一丁点的血液样本。那种石头本身就不容易留下指纹，更别提下雨了。”
“最后我还想确认一下，当时真的很肯定林和之已经到外地了吗？”
老警察点了点头：“我们把林和之的照片传真过去，司机很确定她在自己车上。”
“如果当天晚上林和之再想赶回来，也来不及吗？”
“来不及，她到那边时已经没有返程的车了。如果有，我们也查得到。”
“那如果是找私人的车呢？”
“这倒有可能。不过且不说她能不能找到车，打这一趟车不便宜，她离开家的时候身上没带多少钱。她打黑车回来，就得打黑车走，就为了赶回来推李司野一把？就算她想做，时间真能这么赶巧吗？”
也对。肖杰意识到自己陷入一个误区，他忍不住用看待如今的林和之的眼光去看当年的林和之了。一个十八岁的小镇女孩，即便想去杀人，做一个如此缜密的时间骗局还是太难了。
想到这里肖杰问：“您在之前见过林和之吗？”
“没有。李司野倒是常见，那孩子可让人头疼了，唯一的爱好就是惹麻烦，学人家扎车胎，拔气门芯，偷自行车，超市顺东西……不是为了钱，就纯粹图好玩。打架斗殴更是常事。一惹祸他爸就用钱解决，又是小孩，警察也没什么法子，教育几句也就完了。我自己也有女儿，嫁错了人，眈误了半辈子。所以我总忍不住可惜那姑娘，遇人不淑，命就会坎坷。”老警察边说边叹气。
林和之现在的丈夫秦怀义是个温文尔雅的人，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履历优秀。就算是年少轻狂，林和之真的会喜欢上李司野那样的人吗？一个人青春期和长大后的眼光居然能相差这么多？
肖杰也难以肯定，不由自主地挠头。
因为要赶飞机，肖杰和彭染很快告辞，送他们离开时老警察有一丝欲言又止，不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十几年前，他也还是个中年人，和如今的肖杰差不多年纪，有一天晚上从外面办完事回警局，刚好看到几个人把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拖进车里。他赶紧追了过去，这时李博从车里出来了，跟他说“没事，自家小孩在马路上闹别扭”。
当时他朝车里看，林和之被她爸妈夹在中间，她妈正在给她梳头发，所以是背对着外面的。他心里虽然有个疑影，可既然人家爸妈在，也没有报案的意思，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就看着车开走了。
不久之后林和之父母就来报案女儿失踪了，却又什么详情都不愿说，这件事就变成了卡在老警察心里的一根刺，不痛，绝大多数时间都能忽略，却又不曾真的消失。
早些年他总在想，那天会不会是有什么事，他要是多问两句，会不会不一样。所以当他听说林和之现在过得不错，才长舒一口气。
现在他已经快退休了，也没什么奔头了。就当他是私心吧，他没有选择把这件太过久远，又不能代表任何的“小事”告诉肖杰他们。
对肖杰和彭染来说，这一趟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可以证实林和之在撒谎，她和李博可并非是普通同乡那么简单。回去之后肖杰打算再去见林和之一面，看看这次她的反应会不会不一样。
俩人一刻也不停往机场赶，最后还是因为飞机晚点一个多小时，才有惊无险地赶上。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气候非常舒适。
“真是个好地方哈。”彭染忍不住感慨。
“是啊，虽然东召冬天也不算冷，但夏天动不动三十八九度，人家夏天最多三十出头，而且还不干燥。”
“林和之当年一下子跑去北方，肯定很不习惯吧。我上学时和同学去北方旅游，睡第一宿觉就觉得嗓子冒烟。”
“她应该只想离家越远越好。”肖杰都没察觉自己叹了口气。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同时支棱着耳朵注意机场广播。肖杰算了算时间，他们回去可能都来不及回家洗个澡，就得去警局上班了。
“一会儿上飞机就睡……”
“肖队，坏了，出事了！”肖杰还想嘱咐彭染多休息，却被她一惊一乍吓了一激灵。
“怎么了？”
彭染给他看手机上的热点新闻，肖杰揉了揉眼睛，意识到真的出事了。
这一路上田杉给彭染发过几次微信，问她在哪儿，肖杰都让她别理，如果有急事不可能发微信。加之警方公共渠道确实没什么动静，彭染就硬着头皮没有回。他们不停赶路，在车上时总是打瞌睡，也没怎么上网。
眼下才发现，秦怀义的案子热度爆了。看客们把几方的真实身份都挖了个底掉，关键是，傍晚的时候分局已经发了通报。
因为整个话题发酵得太快太剧烈，随便一条帖子下面的评论就是三四位数，甚至有五位数。
一开始是讨论，可逐渐就变成了造谣，传谣，各种阴谋论都涌现出来。
“这顶多算过失杀人吧。”
“为什么算过失杀人啊，这明明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很难判定啊！我们是法治社会哎……再说了绑架这事口说无凭啊！”
“有些人又开始受害者有罪论了，当警察是吃干饭的啊，撒谎分分钟不就露馅！”
“听说绑匪家里不是没钱，就是自己得了绝症想拉人垫背。他家会不会想把绑架的事抹掉啊，反正人已经死了，省得影响孩子。”
“我听说就是这样，托了不少关系，所以到现在都没结案，就是要做成故意杀人。”
……
这种时候必须尽快给公众吃一颗定心丸，所以及时发通报维稳无可厚非。
只是，肖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完蛋了。兴许他们回到队里，就会被通知结案。
这就是现在这个信息时代的好处与弊端，民众可以行使监督的权利，同时也容易被浑水摸鱼的人利用，反而影响警方正常工作。
肖杰半天没说话，俩人沉默地登机，直到飞机开始滑行，彭染才问：“肖队，你说这会不会是林和之搞的鬼啊？”
“不是她还能是谁。”肖杰撇了撇嘴角。
舆论发酵那么快，说背后没有推手，谁信。
“她为什么这么做啊？她是不是知道我们去找她妈了？”
“时间对不上。这不是一天能做到的，她应该在我们动身前就已经在弄了。”想到这里肖杰不禁在心中感慨，在林和之那安静的，与世无争的外表下，还真是藏着颗强内核，做事雷厉风行到可怕的地步。恐怕那天他们去找过林和之后，林和之就一面去找苏宛宁，一面开始安排网络推力了。
“可她想依靠舆论迫使公检法做出正当防卫的判定，也太天真了吧。”
肖杰笑了一声：“恐怕天真的是你。她根本不想左右什么判决，她也知道不可能。她这么做的唯一目的，就是催着我们尽快结案，移交送检。”
“啊？她为什么这么干啊？这个案子现场细节不清，判正当防卫的可能性不是百分百，”小彭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她真不在意她老公的死活啊？”
“倒也不能这么说，怎么也不可能死啊。”
“她到底有什么不想让我们知道啊？”
是啊，到底是什么呢。肖杰重新审视整件事，一开始他只是疑心秦怀义替林和之顶罪，但说归其也还是这个简单的案子。可随着他不断接触、深入，就越能清楚感觉到林和之的抵抗，太坚决太用力了。
为什么？警察查案是为了真相，如果这案子就是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警察多查查是有利无害的。林和之那么急，明显不正常。
就为了不承担罪名吗？假如他们夫妻俩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也不会走到今天。
所以肖杰知道自己如果继续查下去，势必会触碰到林和之真正害怕的东西。
可如今的情势……“我们可能要查不下去了。”肖杰重重叹了口气。
彭染脸上却没有一点丧气：“这不更能证明我们查的方向是对的吗！”
“是啊……”
然而是非对错从来就不是那种泾渭分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