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肖杰所料,他和彭染一回到队里,就被叫进了陆局办公室。当着陆局的面,田杉想训彭染几句,刚张嘴就被肖杰拦下了:“没她什么事,她都是听我的。”
“行行行……”田杉甩了甩手,对彭染说,“你先出去。”
彭染一脸不情愿地转身出去了,还想在外面探头,被预测了她行为的田杉再次轰走。
坐下后肖杰本想坦白自己这二十几个小时干什么去了,结果陆局手一摆:“你别和我说,我也不想知道。”
“我这次还是查到点东西的。”
“能改变案子结果吗?”
肖杰抬头看了看陆局,又看了看旁边的田杉,垂下了眼帘,嘟囔:“可能……不能。”
“那就结案吧。”陆局双手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昨天上面都打电话来过问这个案子了,我们能做的都做了,赶紧把这块烫手山芋交给检方,让他们头疼去吧。”
一瞬间肖杰有一万句反驳的话涌到喉咙口,可他猛然想到自己的身份,硬是咬着后槽牙咽了回去。
“行,那就结。”
很明显陆局都吓了一跳,觉得他不应该答应得这么干脆,顿了顿才跟田杉说:“那你们赶紧弄吧。”
“噢,行……”田杉眼神不停往肖杰身上飘,肖杰却埋着头不发一言。
“资料整理得详细些,材料写严谨些。”
“我知道。”
直到田杉退出局长办公室,肖杰也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他不断抓着自己后脑勺的头发,暗暗咬着牙。还能说什么呢,再给一天,两天,毫无意义。
只是案子查到一半,现在让他放手,实在太难受了。肖杰很清楚,很多时候自己决定不了开始和结束,他能做的只有服从命令。唯一的自作主张,换来的结果就是差点脱衣服。
不过,认真说起来,现在肖杰更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大不了退休去应聘个保安,干个十年退休也不赖。
想到这儿,肖杰的心浮气躁慢慢褪去了。此时此刻林和之一定认为自己赢了,那他就偏要杠到底了。
陆局坐到肖杰旁边,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堵得慌,你想找个机会……别急,容我想想办法,肯定再把你调回来。”
“我说了,没意见。”肖杰过于心平气和,反而让了解他性格的陆局有点发毛,“不过,结案之前我还想申请干一件事,希望您能允许。”
“你说。”
“我请求给秦怀义和林和之测谎。”
“测谎?”陆局表情复杂,“你很清楚测谎结果并不能作为证据。”
“我知道。您就当……我想给自己个交代。”
陆局还是有点勉强,因为测谎并不常用,要联系这方面的专家特地过来,此时更显得多此一举。
“陆局,这不影响结案。做完这次测谎,我马上就回派出所继续上班。”
肖杰语气硬起来,陆局反而觉得这才象他,末了还是点了头:“行,我想办法。”
得知肖杰要测谎,包括田杉在内,所有人都觉得他魔怔了,一定是太久没正经破案,跑这儿过瘾来了。
要动用测谎并不容易,首先要征得本人同意,如果本人拒绝,就算是刑警也无权强迫。于是分别去问了秦怀义和林和之的意思,没想到两个人都爽快答应了,甚至都没问为什么。
测谎当天是测谎专家带着机器来的,肖杰把问题写下来,交给了专家,由专家来问,其他人都在旁边或者外面看着。
局里动用测谎频率不多,很多年轻人都是第一次见,都好奇围观,也包括彭染。她想知道,肖杰会怎么做。
在彭染看来,肖杰不可能轻易放弃,她能感觉到肖杰憋着一股劲儿。虽然大家都说肖杰就是太想立功复职,走火入魔了,可彭染却觉得这其中或许还掺杂着别的原因。
测谎开始后,前面几个基础问题秦怀义都对答如流,情绪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波动。肖杰知道律师去看守所见过秦怀义,或许他们夫妻间又巩固了信任,此时的秦怀义看上去更视死如归了。
不过测谎本就是心理战,虚虚实实,前期令他放松警剔,关键问题才冷不丁冒出来。
“李博坠楼当晚,在场除了李博,你,你太太,你女儿之外,还有没有第五个人?”
当测谎专家用洞穿一切的冷静声线问出这个问题,屏幕上的曲线突然出现了强烈的波动。
尽管秦怀义表现得已经足够镇定,他大约只停顿了半秒,就回答“没有”,但他的呼吸,心率,血压,都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围观这次测谎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一致看向肖杰。从来没有线索表明当时可能还有其他人在场,这个问题究竟从何而来。
关键是,居然还得到了意外的反应。
测谎专家马上变化问题,步步紧逼:“他出现在那里是不是你们约好的吗?”
“不是、不是……”秦怀义有些慌了。
“不是的意思是,你们没有提前约好,那个人却出现了,是吗?”
“不是!”秦怀义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可他心烦意乱,难以保持最开始的冷静,“没有那个人,没有!”
用了好一会儿,秦怀义才冷静下来。随后他被带走,在重新准备过后,测谎专家去了另一间屋子,林和之早已等在那里。门打开的时候,林和之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她以为肖杰会在。
问林和之的问题有一部分和秦怀义重合,这部分不过是为了让她放松下来,之后的问题全部关于她的过去。她的父母,学校,同学等等等等,那个她费力逃离的地方。
尽管如此,林和之的指标都比秦怀义还要优秀,哪怕是提到她父亲病逝,她的心跳和脑电都没有任何异常波动。她的状况令见多了数据的专家都有些在意,看向林和之的眼神也更深沉了。
测谎不能作为证据说到底是因为它是机器,是机器就存在错误的可能性,再精密的机器也没有人类本身复杂,用机器去判定人类情绪和行为是存在争议的。而且确实有人能够绕过测谎仪,那需要极度强悍的心理素质与神经,强悍到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反应,并且说谎说到能骗过自己。
或者那个人了解测谎,可以反其道而行之给自己设置一份答卷,比如回答的时候只选择一部分作答,这样就不算说谎。
即便是这样的人也是不多见的,而林和之这种情况更是罕有。
现在坐在众人眼前的林和之,看上去就象小说电视剧里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女孩,有着疼爱自己的父母,从小没吃过一点苦,十指不沾阳春水,后来又嫁给一个对她一心一意的有钱男人,衣食无忧,没有任何烦恼,每天的生活就是简简单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得到什么就得到什么。
但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很有钱的人是有的,运气很好的人是有的,可即便两者叠加,人也不可能活在真空中,没有一丁点情绪波动。更何况林和之本身并没有这样的出身,她的经历也可谓一波三折。所以她更象是在扮演一个理想人物,问题在于她好象已经演成真的了。
“你认识李博的儿子李司野,对吗?”谈判专家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问了出来。
很突然的,屏幕上稳定的电波,出现了一个小幅度的凸起,就象从林和之身上冒出一根刺。
仅有一下,随后又归于平稳。
“对,认识。”林和之微微梗了梗脖子。
“你和李司野谈过恋爱,对吗?”
这一回小幅度的波形异常出现更多了,林和之也开始有细微的小动作。
“我没有和李司野谈过恋爱。”即便如此,她还是语气平静,甚至刻板地回答。
“所有人,包括你的母亲都说你和李司野谈过恋爱,你为什么不承认?”
“我和他没有谈过恋爱,一天也没有。”
林和之的语气少见的有了些情绪,把每个字都咬得更重,玻璃后面听着的肖杰眼睛亮了亮。
原来李司野真的是林和之心里的那根刺。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你和李司野在谈恋爱?”
“我不知道。”
“李司野溺水是否与你有关?”
“没有。”
“李博是否告知过你,是为李司野报仇才绑架你女儿?”
“没有。”
奇怪的是后来测谎专家反复提起“李司野”这个名字,问题越来越尖锐,林和之之前的波动却没有持续下去,她很快又恢复了开始的样子。
测谎专家意识到,没有用了。
她已经自我修复了。
速度快得惊人。
她这样的心理,究竟是如何练就的。
不过好在肖杰想要的答案也已经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