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半以前。
下午三点多，调用中心接到报警，电话里的人说有个电工倒地不起，没有反应，因为害怕有触电风险，所以报案人也不敢上前查看。
辖区分局接到指示，马上赶往报案人所说的厂房，同时救护车也已经到了，不过当时确认死亡了。报案人就在现场等着警察，将他们领到了尸体所在的位置。
法医和现场勘查迅速开展工作，周队带着人马上找报案人问话。报案人名叫秦怀义，不到三十岁，长得挺精神。估计是第一次看见死人，有点惊魂未定，总是走神。
“这个工厂和你有关系吗？”虽然这些之后都能查到，但眼下一手消息还是很重要，所以还是先问秦怀义。
“这是我家的厂子，准确说是我父母的。”
“那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不想干了，打算转手，所以想查漏补缺，也方便卖。”秦怀义的眼神往厂子里偏了偏，“这不找了个电工，结果就……”
“电工是你找的吗？在哪儿找的？”
“应该是我女朋友从网上找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他来的时候给我看过证，我还特意问他修没修过类似的，因为涉及大型机器，线路比较麻烦。他说没问题，还说机器要是有小毛病，他也能一块修了。”
“你女朋友呢？”
“我爸在住院，她代我去看看，我刚给她打电话了，她一会儿就过来。”说着秦怀义回头张望，似乎很希望女朋友现在就能出现。
随后周队让秦怀义详细讲述时间线，包括几点和电工碰面，电工进厂后他的动向，以及他在发现尸体后做了什么。
一早秦怀义和林和之一起出门见了两个客户，谈渠道推广之类的，忙活到了中午，连饭都没顾上吃。然后林和之就说直接去医院，这是他们前两天就商量好的，于是俩人在路上就分开了，林和之开车走，秦怀义打车来的工厂。秦怀义还叮嘱林和之先吃点东西，去医院不急。
等到秦怀义来到工厂，差不多是十二点半，他打开工厂门转悠了两圈，又等了一会儿，电工就来了，具体时间他没看，估摸一点左右。秦怀义对那个电工的印象并不好，最关键的一点，话多。
电工来了以后就自报家门，给秦怀义递名片，看自己的电工证，然后絮絮叨叨自己刚来东召，正需要活儿，家里还有什么活儿都可以找他，他便宜。秦怀义本身也是当老板的，总觉得这种还什么都没干就耍嘴皮子的人，干起活来反而不行。
不过秦怀义也没说什么，就带着他在厂里转了一圈，大致说了说哪里有问题，哪台机器可能连电了，要注意。安阳一路上答应得好好的，直拍胸脯说交给他就行。
因为要修的东西也挺多，秦怀义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在这里杵着也没劲，反正厂子里也没什么东西可偷。所以秦怀义留了安阳电话，让他自己在这儿修，完事打电话。之后秦怀义就去了几百米外一间快餐店吃饭，吃完之后就买了杯咖啡坐在那里办公。
沉浸到办公里时间就过得很快，转眼就三点了，安阳还是没来电话，秦怀义心想需要那么长时间吗。于是他收拾东西，打算回去看看到什么程度了。
他进工厂喊了两声，没人回应，直到走到里面一点，才看到安阳面朝下直挺挺倒在地上。当时秦怀义吓得不清，他不确定是不是触电，所以也不敢贸然上前触碰，他原打算拿东西戳一戳，可一时之间手边也找不到合适的不导电的工具。无可奈何，秦怀义只能先给120、110打电话。
正说着，一辆白车慢慢接近封锁线，被拦停了。林和之从驾驶室下来，焦急地向里张望着。
“这边！”秦怀义看到她，忙扬起手臂，跟周队说，“这就是我女朋友。”
周队抬了抬手，示意把林和之放进来。
“到底怎么回事？”林和之小跑着到秦怀义身边，忙问。
“不知道……”秦怀义晃了晃头，“人已经没了。”
“怎么会这样……”
林和之低下头，感觉怯生生的。
“这个电工是你找的？”周队向林和之发问。
“啊，对……”林和之强打起精神回答，“不过是他主动找的我。”
“怎么说？”
“工厂整修需要电工嘛，而且活挺多的，去外面找太麻烦了，我们也不知道去哪找。”林和之看了眼身旁的秦怀义，“我就在同城网站上发了条招电工的帖子，想从找上门的人里随便选俩就是了。”
“应聘的多么？”
“有几个。”
“那为什么就选中他了呢？”
其实周队也并非怀疑林和之，只是他一连串的发问确实显得咄咄逼人，秦怀义的表情已经有点变了，有一瞬间欲言又止，似乎想解释什么，又找不到语言。
而林和之虽然外表看上去柔柔弱弱，反倒是镇定的，回答问题也不假思索，问得快答得就快。
“很多人在网站后台给我留言，说实话我什么时间去回复，这个人是第一个直接给我打电话的，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他从十几岁就干这行，在老家活儿很多，现在刚来东召，就想多接点活儿。他说的价格确实比较低，要是真合适的话，所有厂子都让他接了，不也省事吗！所以我就让他今天过来，先试试。”说到这里，林和之垂下眼帘，低声说，“也是怪我，贪这点便宜，惹这么大的事。”
“这怎么能怪你呢！”秦怀义急了，嗓门都变大了，好象恨不得昭告天下这事情跟他老婆无关，“他自己技艺不精就敢揽活儿，我们家摊上这事还倒楣呢！”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死了人，人家家里人肯定很伤心。”林和之满脸沉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周队看，“警察同志，您看，我也不是随便找了个人，我也查了他的履历，他之前确实是做电工的，好评率也很高。”
林和之的手机是当年最新款，能安装很多最新的app，上网特别丝滑。当时周队心里就想，自己那个老古董是该淘汰了，在外面根本没法用手机临时查东西。
在一个可以划分同城的生活类网站上，安阳有自己的账号，主页上赫然挂着“资深电工”、“维修师”一类的字样，也能看出曾经网上接单，好评率百分之九十八。
“警察同志，我们跟他无仇无怨，今天也是第一次见，这跟我们真的没关系。”秦怀义焦急地述说清白。
“你先别激动，我们回去还是要查的。”周队让他稍安勿躁，继续向林和之发问，“你说一下你在来之前都干了什么，去过哪里，时间地点越准确越好。”
于是林和之开始回忆自己前几个小时做了什么，她和秦怀义分开后，开车往医院去。路上她随便找了家面馆吃了口饭，虽然是随便找的，她也把面馆位置说得很清楚。
吃完饭后她继续前往医院，在医院附近买了花和果篮。之后她就一直在医院里，直到接到秦怀义电话，才匆匆往回赶。
看她说得这么仔细，全都是可查的信息，周队也没再追问什么，就准备去里面看看法医情况，临走时嘱咐他们：“近期你俩最好待在本地，肯定有事情要再找你们。”
秦怀义忙点头，林和之垂手站在旁边，没什么表情。
从现场来看，是安阳死前在修的那台机器连电了，外面的绝缘壳有破损，加之操作不规范，没有断电维修，也没有戴手套。虽然破损和电闸没拉是否是人为有待查证，但越是老手干活儿越懒得守规矩，这种事屡见不鲜。
过了一会儿现场勘验完，法医要拉尸体回去解剖，盖着白布的担架从工厂里抬出来时，秦怀义揽着林和之的肩膀，带着她一起背过了身去。
然而林和之却从秦怀义的另一侧扭过头，一动不动盯着那块白色，直到被运上车。她的神色放松，不象在看着一具尸体，更象是在欣赏挂在墙上的一幅看不懂又实在美丽的画。
等到警察们陆续从厂子里撤出来，看到的是秦怀义在安慰自责的林和之。那个时候，人们心里几乎都认定这就是场意外。
后来周队带人去调查，秦怀义父母自然不会说出对自家不利的话来，证词和林和之没两样，而秦父只是小手术，住的是普通病房，当时那个病区住院部除了大门之外是没什么监控的，拍到林和之出医院大门的时间确实是接到秦怀义电话后。
加之当时现有证据也并不能明确指向他杀，安阳的老爹只想要钱，连自己儿子骨灰甚至都忘了去领。
最后就是以意外结案了。
只不过这件事害秦家赔了十几万，导致秦怀义父母更加不喜欢林和之。虽然一年后如期登记结婚，那之后林和之和秦怀义父母基本没有往来。
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仿佛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肖杰却鬼使神差地把视线落在了此处。
翻出了一个尘封的名字——馀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