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只觉心神俱疲，意兴阑珊。
他所求者，不过是一处安宁地，每日莳花弄草，垂竿钓水，闲来烹茶，一个朴素人间的退休生涯，何以竟成了这三界至高法旨的源头？
“噗——”
洪荒通讯器上，一行天道谕令弹出：【为彻前辈新谕，‘三界精神文明建设与伦理道德委员会’于今日立】。陈凡口中含着的一口冰镇酸梅汤，尽数喷洒在身前石桌之上。
他凝视着那一行金光夺目、气象俨然的大字，只觉得自己的元神，念头纷杂，几乎要焚烧起来。
精神……文明……建设？
伦理……道德……委员会？
你们这群俯瞰众生的圣人，是不是私下里都修了什么专门解构言辞的神通？而且次次都是满分揣摩！
我不过是瞧不惯那法器光幕里乌烟瘴气，随口感叹了一句“养育之恩大于天”，你们怎么就直接快进到成立“伦理委员会”了？
这东西，不就是管天管地、专司邻里德行的究极衙门？
陈凡眼前凭空生出一幅让他神魂战栗的景象：鸿钧道祖臂缠红袖，领着三清、女娲一众圣人，挨家挨户叩响洞府，声色和煦地发问：“道友，今日清浊二气分流了吗？”“道友，你家道侣的德行功课，修到第几章了？”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陈凡掩面，发出一声深沉的呻吟。
他自觉自己的退隐岁月，已从一幅山水田园画卷，扭转成了一部长篇的魔幻现实剧，而他自己，正是那被万千因果系于一身，避无可避的主角。
然而，就在陈凡为他那行将消逝的闲逸光景致哀时，九天之上的紫霄宫，却是一派亘古未有的狂热。
一场由鸿钧道祖亲身主持的，“洪荒第一届精神文明建设与伦理道德委员会”成立大典暨首次全会，正在急召之下召开。
会场之内，气氛庄重肃穆，却又暗含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激越。
女娲与后土，身为委员会的倡议之人，并列上座。女娲圣颜上尚有一丝引动这场德行风暴的窘迫，后土则满面慈悲，觉得此会的成立，与她的轮回大道甚是契合——皆为教化众生。
三清分列左右。太上老君阖目垂眉，无为之道让他认定，所谓道德，当“道法自然”，少些人为干预为妙。元始天尊则正襟危坐，手边陈放着一本他连夜草拟的《洪荒仙神仪规范三百条》，他坚信，道德，首重规矩！通天教主神色间略显不耐，他觉得德行发乎本心，弄出这许多条条框框，格局便小了。
昊天玉帝代表天庭，腰身挺得笔直。他认定这是天庭重塑威严的绝佳时机，已在心中筹备成立“天庭品德稽查总队”。
而身为此次风暴中受创至深的东海龙王敖广，亦列席其中。只是他双目无光，面若死灰，顶上龙角仿佛还透着隐约的碧色，整条龙都弥漫着一股了无生趣的颓唐。
鸿钧清了清嗓，神情严峻到了极点，开口道：
“诸位道友，前辈的新谕，想必各位已然领会。‘dna’之术的出现，是一场真理的伟大革命，但它也直指我等三界，在‘德’之一字上的严重缺失！”
他痛心疾首地一挥袍袖，光幕上开始流转近期洪荒法器网络上的种种秽闻集录。
“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事！天庭星君因家暴劣行，被道侣公之于众！佛门罗汉为争夺子嗣归属，大打出手！我道门弟子，竟也出现了骗取财侣的丑闻！尤其是龙族……”
鸿钧话音一顿，所有圣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角落里的敖广。
敖广龙躯一颤，只觉身受凌迟，头颅垂得更低。
“此等乱象，前辈看在眼中，痛彻心扉！”鸿钧声调陡然拔高，“‘养育之恩大于天’！‘家庭的温暖和陪伴才是核心’！这是前辈为我等指明的正途！他老人家是在告诫我们，‘修身’与‘修心’，缺一不可！”
众圣纷纷颔首，深以为然。
“故而，今日成立此‘伦理委员会’，便是要拨乱反正，重塑洪荒的道德伦理！”鸿钧一锤定音，“我等第一桩议题，便是如何将前辈的崇高思想，落实到三界各处！诸位可畅所欲言！”
话音方落，元始天尊便第一个发言，他将那卷《仪规范三百条》往前一推，沉声道：“吾以为，德者，序也！当立规矩，明尊卑，定礼仪。上至圣人，下至凡灵，言行举止，皆应有度。凡有悖礼仪者，当施薄惩，以儆效尤！我阐教门下，可为三界表率！”
通天教主立时嗤之以鼻：“虚伪！此等表面文章有何用处？前辈说的是‘家庭温暖’，是‘情’！是发自肺腑的关爱！吾以为，应在三界之内，广设‘谈心阁’，鼓励众生多多通气，多多交流！我截教弟子遍布四海，正好可以担当‘心灵导师’，主张的便是一个‘陪伴是最好的修行’！”
“师兄此言差矣，”接引圣人面带苦色，摇了摇头，“人心难测，空谈‘情’字，过于虚无。依贫僧之见，当以‘功德’为尺度，建立一套‘道德宝库’体系。”
准提圣人立刻双目放光，补充道：“正是！孝敬长辈，可得功德积存；和睦邻里，可获功德点数；背信弃义，则削减功德！功德高者，可在轮回、修行、获取灵宝诸事上，享受优待！用最实际的利好，引导众生向善！我等的口号是——行善积德，福报三生，今天你存了吗？”
这套方案一出，连元始天尊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一眼。好家伙，你们西方教是将这考评之法钻研到了骨子里。
就在众圣为“制度派”、“情感派”和“利益派”谁更得前辈真意而争执不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敖广，忽然幽幽地开了口。
“诸位圣人，能否……先听老龙一言？”
他的声音沙哑、空洞，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仿佛在短短数日之内，就熬过了无数次量劫的冲刷。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汇聚在这位新晋的“洪荒第一人”身上。
众圣以为他要哭诉自己的悲惨，控诉那八个逆子和不贞的龙后，以博同情。
然而，敖广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圣人瞠目结舌，道心剧震。
只见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是死灰色的眼睛里，此刻竟燃烧起一股前所未见的、名为“商业宏图”的火焰！
“圣人们，”敖广的声音不再空洞，反而充斥着某种奇异的激情，“晚辈这几日，痛定思痛，终于从前辈的教诲与自身的遭遇中，悟了！”
“我悟了！”
鸿钧与三清眼皮同时一跳，心头咯噔一下。
又来？
“前辈说，‘养育之恩大于天’，此话对也不对？”敖广问道。
众圣面面相觑，此话何解？
敖广自顾自地继续道：“对！因为养育之情，是维系关系的重要纽带！但也不全对！因为当‘dna’这面天机宝鉴出现后，血脉的真相，同样无法忽视！”
“这其中，便生出了矛盾！巨大的矛盾！”敖广一拍大腿，整条龙的气势骤然一变，“而有矛盾，便有纠纷！有纠纷，便有需求！有需求，便有……无尽的利源啊！”
利源？
众圣的念头一时没有转过来。
只见敖广猛然起身，大手一挥，一幅巨大的水幕在他身后展开，其上赫然是几个用龙族秘法书就的大字——【四海一心?家庭关系咨询与重组商行】！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其一：解除道侣关系之代理。龙族善辩之士，助您快刀斩乱麻，好聚好散，断绝纠缠！”
“其二：子嗣抚养与继承权纠纷之调解。我等有最精专的‘功德精算师’，为您量化‘养育之恩’，争取最大权益！”
“其三：家产分割与追索。您的就是您的，不是您的，我等助您弄清到底是谁的！可上查天庭资产，下索地府私藏，无所遁形！”
“其四：受屈者心理疏导互助会。敖广龙王亲任会长，与您分享走出阴霾、拥抱新生的宝贵心得！入会即赠‘要想安稳过得去’系列法袍一件！”
“最新行当：dna寻亲及重组家庭！茫茫洪荒，血脉不再是唯一，我等助您寻觅道合、意合的‘新家人’！”
敖广唾沫横飞，激情澎湃地宣讲着他的项目：
“圣人们！前辈开启的这场德行风暴，不是危局，是转机！是洪荒服务行当的又一片蓝海！从此之后，家庭将不再是简单的血脉聚合，而是一种可以优化、可以重组、可以更迭的‘动态同修关系’！我龙族，愿为三界众生，在这条全新的大道上，提供最精专、最贴心、最昂贵的服务！”
“我等的口号是——莫要再内耗了，赚取功德才是正经事！与其虚耗自己，不如消耗别人！四海一心，您家庭关系重构的最佳选择！”
“……”
“……”
“……”
紫霄宫内，陷入了亘古未有的死寂。
鸿钧目瞪口呆。
三清面面相觑。
女娲和后土的表情彻底凝固。
接引和准提看着敖广，眼中流露出棋逢对手的激赏与高度警惕。
他们本意是开一场“思想品德教化大典”，结果硬生生被敖广变成了“商业宏图发布会”。
他们还在第一层讨论道德，这头老龙却已直接杀到了第五层，开始用道德危机来开山立业了！
这格局……开阔了，但又没有完全开阔！
鸿钧感觉自己的道心，又一次遭受了来自凡俗智慧的强烈冲击。
他看着光幕里，已经开始接受各方势力预约，忙着签订“咨询法契”的敖广，再看看自己手中的《精神文明建设纲要》，第一次对自己揣摩前辈意图的能力，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这……真的是前辈想要看到的“精神文明”吗？
而此刻，不周山下的小院里。
陈凡正心满意足地浏览着“洪荒通讯器”。
自从“伦理委员会”成立的消息传扬开来，他那法器光幕里的乌烟瘴气果然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学习前辈讲话心得”、“争做洪荒道德标兵”的昂扬内容。
“嗯，不错，清净多了。”陈凡满意地点了点头，感觉自己退隐的生活品质，又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条加急推送的“天道头条”弹了出来。
【商道奇迹！东海龙王化悲痛为力量，创立‘四海一心’商行，引领洪荒家庭服务新潮！估值已破万亿功德！】
陈凡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点开讯息，看着敖广那张虽显憔悴却闪烁着商业之光的脸，听着他那段“莫要再内耗了，赚取功德才是正经事”的魔性口号，整个人都麻木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我让你们讲道德，不是让你们把道德危机当成一门营生啊喂！
陈凡只觉一阵气血翻涌，他放下通讯器，望着满天神佛都在疯狂追逐道德业绩的荒诞世界，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扶着额头，有气无力地呻吟了一声：
“唉，心好累……这个世界太疯狂了，就没有点能让人松弛一下的东西吗？”
“真怀念以前，下了工回到家，看看电影，打打游戏，何等解压……”
一句充满了现代人对娱乐无限怀念的叹息，轻飘飘地，散在了小院的和风里。
下一秒。
紫霄宫内，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如何应对龙族商业模式冲击”的紧急会议，正准备散去的鸿钧和众圣，脑海中，再一次响起了那个让他们又爱又敬又怕的，熟悉的警示道音！
“嘀！嘀！嘀！——”
光幕之上，几个闪耀着全新大道气息，充满了未知与诱惑的古篆字，轰然显现！
【电影！】
【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