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药的气味,成了“老鼠巷”里一种新的、微弱的信号。
张婶缩回头后,那点苦涩的味道却仿佛留在了她浑浊的空气里,连着那少年沉稳熬药的身影,一起在她心头轻轻挠了一下。
她自己也有腰腿疼的老毛病,下雨天就发作,疼起来整夜睡不着。
看过的郎中要么开些贵得要死的药,要么就摇头说“痹症难医”。
这苏家小子真懂点草药?
她没敢立刻问。底层的生活教会她最大的道理之一,就是别轻易欠人情,更别轻易相信突如其来的“本事”。
谁知道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然而,几天后,当苏安的咳嗽声彻底平息,甚至能下地帮着哥哥做些轻省活儿时,巷子里那些同样被病痛折磨的人,心思开始活泛了。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张婶自己。
那天下午,她的腰疼又犯了,疼得直冒冷汗,靠在窝棚门口半天挪不动步。
正巧许渊提着半篮子新挖的野菜和几株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但凭经验和气味判断有活血化瘀之效的根茎回来。
“张婶,您这是?”
许渊停下脚步。
“老毛病,腰。”
张婶咬着牙,脸色发白。
许渊看了看她的姿势和脸色,又问了几个问题:疼的具体位置,是酸痛还是刺痛,有没有牵扯到腿脚,什么时候开始厉害的。
张婶一一答了,心里有些惊讶这少年问得仔细,不像随口问问。
“您稍等。”许渊放下篮子,转身回屋。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几片捣烂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草叶糊。“这个,您贴在疼得最厉害的地方试试。可能会有点发热发辣,忍一忍。家里有布条吗?固定一下。”
他没说“一定能治好”,也没提钱。
张婶将信将疑地接过,按他说的做了。那草糊贴上后,先是冰凉,随即果然火辣辣地烧起来,疼痛似乎被这灼热感压下去了一些。她靠着墙,长长舒了口气。
“谢谢苏小哥”她低声说,这次的道谢真诚了许多。
“不客气。这个治标不治本,您平时别总弯腰干活,得空用热手巾捂捂。”许渊叮嘱几句,提着篮子回去了。
第二天,张婶的腰疼缓解了大半。虽然她知道这毛病除不了根,但能这么舒坦些,已是难得。这事儿,她没声张,但眼神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然而,消息还是像顺着水沟淌的污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扩散开。
先是巷尾咳嗽了半年多的李老头,颤巍巍地来问,有没有治咳嗽的“草”。
许渊给了他一把鱼腥草和几颗野薄荷,教他怎么煮水喝。
接着是前头刘家媳妇,抱着生疮疖哭闹不休的孩子,红着眼睛来求助。
许渊用蒲公英、苦菜叶捣烂外敷,又让她注意给孩子清洁。
他提供的“治疗”都极其简单,无非是些随处可见的野草,加上一些听起来很基本的“讲究”:伤口要洗干净,喝的水要烧开再放凉,垃圾别堆在门口招苍蝇
这些在现代人看来是常识的东西,在“老鼠巷”却近乎天方夜谭。
水那么金贵,烧开了喝?垃圾不堆门口堆哪儿?野草也能治病?
但偏偏,那些照着做的,情况或多或少都有改善。
咳嗽的咳得轻了,疮疖的慢慢消肿了,拉肚子的次数少了。
“苏小哥懂些草药”的名声,就这么在巷子最穷苦、最无望的那群人中间,口耳相传开来。
来找他的人,多是老弱妇孺,付不起诊金,只能拿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菜窝头、几个拾来的铜板,或者干脆就是一声带着羞愧的道谢。
许渊来者不拒。他需要的就是这个:接触点,观察样本,以及最初步的信任积累。
他将每一次“诊治”都当作一次微型的社会调查,询问病情,也询问家庭情况、生活来源、对时局的看法。
他的态度始终平和,不居高临下,也不过分热情,更像一个愿意倾听、并恰好知道点偏方的邻居少年。
日子就在这混杂着草药清苦、污水腥臊和微弱希冀的气味中,一天天滑过。
许渊的“诊务”渐渐有了规律,每天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甚至三五个面带愁苦或疼痛的人,小心翼翼地摸到他那个依旧破败、却似乎多了一丝不同气息的窝棚门口。
张婶成了最热心的“介绍人”。
她腰疼一犯,就来找许渊讨那辛辣的草糊,一来二去,仿佛成了半个助手,帮着维持秩序,或者用她那带着浓重口音的嗓子,对那些新来的、满脸不信的病患念叨:“试试又不花钱,苏小哥有真本事!”
这天下午,张婶领来一个黝黑精瘦的汉子,是巷口铁匠铺的学徒,叫阿牛。
他左手缠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隐约透出暗红和可疑的黄脓,人发着烧,眼神都有些涣散。
“打铁烫的,本来不碍事,自己胡乱捂了把香灰,谁知就烂成这样了”张婶低声解释,眼里带着同情,“铺子里不管,再拖下去,怕是这只手要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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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渊示意阿牛坐下,解开那散发着恶臭的布条。
伤口在虎口处,一片血肉模糊,边缘红肿发亮,中心已经溃烂流脓,确实是感染了。
“你这几天是不是觉得忽冷忽热,脑袋发沉?”许渊问,手上动作不停,去取清水和捣药的石臼。
阿牛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声音嘶哑:“是浑身没劲,铁锤都拎不动了。”
许渊没立刻处理伤口,反而先转身,从角落里一个粗糙的瓦罐里倒出半碗微黄的汤水。
“把这个喝了,能帮你退些热,稳住心神。”
阿牛迟疑地看着那碗颜色可疑的水。张婶在一旁催促:“快喝吧!苏小哥还能害你不成?”
许渊平静地补充:“是蒲公英、金银藤和一点野薄荷煮的,清内热。”
阿牛这才接过,一饮而尽,味道苦涩,但咽下去后,喉头竟有一丝清凉。
接下来,许渊用烧开放凉又加了点盐的温水,仔细冲洗阿牛手上腐烂的伤口。
盐水刺激得阿牛龇牙咧嘴,冷汗直冒,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动作沉稳得不像话。
洗去脓血,露出鲜红的创面,许渊将早就备好的、捣烂成泥的蒲公英和另一种叶片宽大、气味独特的草药敷了上去,再用干净些的旧布条松松包扎好。
“布条每天要换,换之前用刚才那种盐水洗洗手和伤口。这草药泥我给你包一些,每天换一次。”许渊交代得很仔细,“这几天别沾水,别使大力。发热还没全退,这汤你每天早晚喝一碗。”他又指了指另一个瓦罐。
“多多谢苏小哥。”阿牛看着被处理得清清爽爽的手,又看看那两瓦罐药,脸上露出为难,“我我没钱”
“不急。”许渊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休息,自己则拿起一个小本子和半截炭笔,“你叫阿牛?在铁匠铺做多久了?铺子里像你这样受伤的,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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